家族八景

作者：筒井康隆

第一卷 无风地带

前院开满了红花。七濑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她对花的名字不感兴趣。

尾形家是典型的中产阶级住宅，露台明亮宽阔。七濑按下门铃，在门廊下面等了一会儿。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郊外电车的汽笛声隐约传来。

开门的是尾形咲子。不知是不是和服太朴素的缘故，她明明还没到五十岁，看起来却显得很老。

“请进。”

七濑报上自己的名字，咲子露出放心的笑容，把她领到了客厅。房间里的家具都是新的。这家的风格就是买便宜的东西，用旧了就换。

读完介绍信，咲子抬起头朝七濑微笑着说：“秋山夫人夸了你很多呀。”

七濑微微点点头。就算没看介绍信，她也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新家的主妇大体都会刨根问底地追问七濑为什么辞去前一份工作，尾形咲子也是这样的吧，七濑猜测，而且还会拐弯抹角地打听，到底是因为七濑自己的原因辞去工作，还是因为前一家的某些情况。

但是尾形咲子什么都没有问，也没有像通常接待新女佣的主妇那样，得意洋洋地领她参观各个房间。她只是精神恍惚地与七濑相对而坐。

七濑悄悄探入咲子的内心，读取她的思想。她发现，那里只有意识的“鸡零狗碎”。

（浴室的毛巾掉了。）（晚饭做个青椒炒牛肉。）（电视图像调不清楚。）（储藏间的锁坏了。）（另外还要告诉七濑电饭煲坏了，让她明天去商店买个新的回来。）

咲子的思绪完全围着家里的事情转。其实能不能将之称为思绪都是问题。茫然的意识中，到处都是这些琐碎的事物。

尾形咲子明显是在通过这些日常琐事的细枝末节逃避某件事情。这种类型的意识构造，七濑遇到过好几次。精神孱弱的中产阶级女性上了年纪之后，逐渐习惯了自己被无视的现实。一方面明知自己受到蔑视，另一方面又要努力忘却这一点，必然就会产生这样的意识结构。

咲子看看七濑带来的行李，心里想：真重，提了这么重的行李爬坡上来，一定很累。到这时候她才终于想起应该请七濑喝茶。

“去厨房喝杯茶吧。”

咲子站起身，再次向七濑微微一笑，然而那微笑中没有任何意义，完完全全没有一丝意义。让七濑吃惊的是，那其中就连“下意识的亲近感”都没有。

七濑不记得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具有读取他人心灵的能力。不过直到十八岁的今天为止，七濑从来没有认为那是什么珍贵的能力。她认为很多人都有这样的能力。她会这么想，是因为她觉得具有这种能力的人必然和自己一样将这种能力隐藏起来了。

七濑并不觉得读心能力有什么好处，也不认为它有什么坏处。她认为那只是听觉、视觉之类的一种而已。和其他感觉的不同之处，也就是运用的时候多少需要一点努力。七濑把这种努力称之为“解除保险”，用来和其他的思维运作加以区别。

“解除保险”之后，必须要“开启保险”，这是七濑对自己的严格要求。如果“保险”一直处在解除状态，交谈对象的思绪将会不断流入，很快就会让七濑把对方说的话和心中想的事混在一起，导致对方发现她的能力，令她陷入危险的状态。这是七濑从过去的经验中领悟到的。

今天在咲子对她交待各种事情的间隙，七濑也时不时解除保险，窥探咲子的心灵。然而，那里终究是一片荒芜的原野，堆满了风化的日用杂货。咲子对自己的家庭怀有怎样的想法，对于各位家人抱有怎样的感情，就连这些都无迹可寻。

尾形家的一家之主尾形久国是船舶制造公司的总务部长，家里有两个孩子。长女睿子是女子大学的大四学生，长子润一今年刚刚上大学。睿子漂亮，润一柔弱，两个孩子都是享乐主义的性格，因为他们都继承了久国的血脉——七濑从咲子那边得到的信息仅此而已。当然，大部分都是咲子口中说出来的。

太阳虽然落山了，但久国和孩子都还没有回来。就像平时一样，咲子淡然处之。

吃过简单的晚饭之后，咲子没有再和七濑说话，只是恍恍惚惚地坐在客厅里“望”着电视——那不是“看”，只是望着而已。

十一点过了几分钟的时候，久国回来了。

七濑虽然很疲惫，但觉得不能不问候主人，所以一直忍着睡意没有去睡。

“孩子们还没回来吗？”久国走进客厅。七濑正要开口问候，他却无视了她的存在，直接向妻子问道。

“是的，还没回来。”咲子回答说。她的脸上浮现出一如既往的、毫无意义的笑容，给七濑作了介绍。

“请多关照。”七濑深鞠一躬，悄悄解除了保险。

久国瞥了七濑一眼，“哦”了一声，冷淡地点点头，心中暗自将七濑同他今天刚刚去过的高级夜总会里的年轻小姐作了比较。不愧是身居总务部长职位的人，眼光很不错。

“您用过餐了吗？”

咲子这样一问，久国看看挂钟，点点头。“给我倒杯茶。”

这不是要喝茶，而是在担心女儿，不过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刻意告诉自己，那个不肖女儿，随她怎么样吧。他本打算再也不管女儿的死活，然而那只是他意识的表面。他的内心还是希望听到女儿对晚归的解释。就算明知那是瞎编的，到底还是想听来让自己安心。

这不是亲情，七濑想，这是嫉妒。

久国对妻子没有任何感情，就和对待家畜一样，连轻蔑都没有。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经放弃在记忆中搜寻妻子年轻时的美貌了，从某种怜悯心中生出的没话找话也放弃了。每次对话总是以深深的轻蔑而告终。咲子也很清楚。因为她常常表现出“与其被轻蔑对待还不如被无视”的态度。

如今的久国心中交织着公司内复杂的人事问题，剩下的空间大半都被年轻女人占据了。可即便是对女人的感情，七濑看到的也只是空虚，更像是为了炫耀的夸张表现而已。

“你十八了？”久国问。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这完全是对夜总会女人说话的口气，赶紧“嗯、嗯”两声点点头，自己下了结论。“年轻真好啊。”他又点点头，“年轻真好，嗯。”

久国常去的夜总会里有个和七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身材很丰满。两个人已经睡过了。他拿来和七濑比较的就是这个名叫节子的女孩。

“真的，是很好呀。”咲子的目光像是被钉在深夜节目上，附和着说道。

睿子醉醺醺地回来了。她被男友们灌醉之后拖去宾馆，然后才被车送回来。

她看到七濑，心想：家里新来了个人，今天晚上可以不用找借口了。不过她立刻又换了想法，决定还是随便找个借口。

“今天晚上良江先生没来。要是他在，开车送我，就能回来得早一点，可是他没来，只好让木谷送我。木谷本来还想再跳一会儿，不过还是专程送我一个人回来了。”

“那真是不错。”久国微笑着点点头。

“木谷先生真是体贴。”咲子也说。

“有水吗？”睿子问了一声，又向七濑打招呼，“您是七濑小姐吧？可以喊你娜娜吗？十八岁是吧？真羡慕。我也想再回到十八岁呢。”

她没打算自己倒水。她对让母亲给自己倒水没有感到任何不妥。咲子对于被女儿使唤也没有觉得不满，久国也视为理所当然。女儿憎恨咲子的无知。

睿子一边说话，一边在回味刚刚与那个木谷的肌肤之亲。她表面上显得若无其事，内心却因为回味而沉湎在爱欲中。对于未经人事的七濑而言，睿子心中映出的情景让她很感兴趣。

睿子说话间逐渐兴奋起来，开始冒险在家人面前说起男友们的事。“木谷呀，故意帮我踩了高田的脚。这样高田才终于不再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了……”

睿子的话逐渐引起了久国的疑心，他开始确信女儿是做了不检点的事情之后才回来的。

在骗我啊，久国一边想，一边想象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大学生木谷和睿子赤裸交缠的模样。

久国将睿子的行为描绘得十分逼真。

七濑窥探起久国的内心深处。

久国将女儿睿子和那个节子的裸体影像重合在一起，试图通过这样的想象压住自己的怒火——其实不如说是为了让自己兴奋——同时又始终保持着欣赏的笑容回应女儿的话。

睿子以作为女儿的直觉意识到，每当自己说起男朋友的时候，父亲脸上必然会浮现出微笑，那微笑中隐约带有淫邪的味道。她蔑视想要以此激发情欲的父亲。

她很憎恨每天去高级夜总会大吃大喝还不用自掏腰包的父亲。不过她似乎并不知道，求父亲转手承包的乙方公司还会找来出台的小姐供父亲享用。

让七濑略感吃惊的是，尽管今天是自己这个外人闯入的第一晚，这家人的表现却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他们本来就是把其他家人当作外人的吧。恐怕就算长子润一回来，这家的气氛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七濑想。

直到电视里的深夜节目放完，润一也没回来。家里人完全没有牵挂长子的模样，心里也根本没想过他。

“睡吧。”因为电视都放完了，久国站了起来。

七濑终于意识到，并非是睿子的谎话维系着这家人表面上的和睦，而是作为背景音的电视勉强撑起了这个家庭。当电视节目结束以后，厚重的沉默便笼罩在全家人头上，除了睡觉之外再无可做的事。什么事都没有。

刚刚走出客厅的久国突然停住了脚。女儿晚回家的事，他一次都没有训斥过。他想，睡觉之前好歹训斥一次怎么样？他告诉自己，就算是做个形式上的训斥，也是做父亲的责任。其实更准确地说，为了在平安幸福的家庭舞台上继续扮演慈父的角色，他必须训斥一次。

“以后早点回来。”久国用尽全力伪装出略带责备的语气，但那声音还是像挤出来的一样。

“是，对不起。”睿子从久国停住脚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当即坦诚地道歉。不过仅仅这样当然还不行。她也必须要扮演调皮女儿的角色，同时也必须向父亲报一箭之仇。

她笑着说：“可是，我可不记得有哪个星期六晚上父亲您比我早回来呢。”

久国也笑了——颇为害臊的笑。

咲子也挤动肌肉，发出“笑声”。

七濑怎么也笑不出来，她慌忙装出收拾东西的样子。这家人的笑并没有缓解紧张，反倒凸显了空虚。

家人全都睡下之后，润一还是没回来。

分配给七濑的房间是玄关旁边七平方米多的小房间。时不时驶过前面道路的汽车发出的轰鸣声清晰可闻，七濑每次都会被吵醒。

就在她看到天色发亮，迷迷糊糊地想到现在大约是四点半、五点钟的时候，赛车特有的、富有弹力的轰鸣声消失在玄关旁边的车库里。七濑知道润一有玄关大门的钥匙，所以没有起身。

因为是星期天，全家人都起得晚。

咲子直到十点才起床，似乎是因为七濑来了，故意贪睡似的。

快中午的时候，七濑经过润一的房间，听到里面传来大声的梦话声。一开始她没想到是梦话，吓了一跳，站住了脚。

这时候刚好睿子起了床，“哧哧”地笑着说：“他在说梦话呢。一开始大家都吓了一跳。”

润一下午两点前起了床，一边说要醒酒，一边抱着大碗喝味噌汤。他昨晚在女人的住处喝了半瓶威士忌。

那个女人是润一中学时候的同学，现在在夜总会出台，名叫节子，身材很丰满。

父子睡了同一个姑娘，而且润一对此心知肚明。

七濑目不转睛地盯着润一。润一和这个叫节子的女人在床上一边喝酒一边说父亲的坏话，笑着发泄对父亲的憎恨。

“我的脸很奇怪吗？”润一突然走进厨房，把大碗放到桌上，将脸凑到七濑面前问。他算好了厨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故意要让七濑羞怯、惊惶。

七濑也装出羞怯的样子，别过头去。“不，不是。嗯……没有。”

看到七濑装出来的羞怯模样，润一满意了。真是自恋狂。

这一天，七濑直到晚饭的时候都没有解除保险。在润一心中发现节子的时候，七濑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十几年来她一直在读取他人的内心，本来以为已经不会再为什么事情惊慌失措了，然而这一回她却开始怀疑，如果再受到更大的冲击，自己是不是还能保持现在的态度。

太可怕了，她想。这样可怕的家庭，自己还从没遇到过。

尽管没人提出要求，但一家人就像约好了似的，一周当中的星期天这一天，他们全都留在家里。因为他们心中都明白，为了不让别人看出破绽，他们必须在这一天表演出尾形家是多么富有家庭气息。

很晴朗的日子。

久国一整天都在打理庭院。其他几个人，要么看电视，要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然就是无所事事地在家里闲晃。碰到别人的时候，就会装出很快乐的模样，说些空虚的闲话，一起笑一笑，从露台跟院子里的久国说些“没有恶意的坏话”。

“哎哟姐姐，你屁股上又长肉了。”

“昨天晚上够开心吧，嘿嘿。”

“妈妈，你腰都弯了。”

“哎呀呀，爸，你怎么穿了一件那么恶心的T恤。”

“父亲，帽子戴得不错呀。感觉像是明天公司要你陪人打高尔夫呢。”

“说什么傻话，陪打高尔夫都是低级销售员干的活，我可是大人物，大人物哟。”

“润一，肚子露出来了。”

“妈妈，你有白头发了。我帮你拔了。喏，是吧。”

唯有咲子，不管和她说什么，她都不说话，只是用“笑容”回应。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角色，都隐藏着心中的恶意，散布在家中的各个角落。大家四处移动着，擦肩而过的时候就尽量避免身体接触，杰出的演技就像是从家庭剧中学来的一般。

七濑十分痛苦。昨天晚上她就感觉自己无法在这个家长期住下去。

准备好晚饭，七点钟电视新闻开始，全家人都来到餐厅里。这也是尾形家的习惯，同样也不是谁提出的要求。相反，如果有人真的提出这样的要求，恐怕这个习惯就会立刻被打破吧。

“喝点威士忌吗？”咲子问。（清酒剩得不多了，喝点威士忌吧。）

“清酒吧，不那么冲。”久国说。（在夜总会里没喝过清酒啊。）

（对吧，在夜总会没喝过清酒吧。清酒，晚酌。噗，真是老家伙的爱好。我可不要。）“我要威士忌。”润一说。可是他又怕听起来像是在反抗，于是赶紧加了一句，“明天要早起，喝了好睡觉。”

“解宿醉的酒吧。”睿子嘲笑说。她非常讨厌这个弟弟。明明生理上是个男的，偏偏又和自己这么像。

润一笑笑没有回答。

对他来说，姐姐睿子是继承了母亲血统的蠢女人，而且尤其不能容忍的是，她像母亲一样没有认识到自己的愚蠢。整天都拿鸡毛蒜皮的地方和别的女人比较，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女人。更过分的是，每次出门的时候，她都会把他本该得到的钱抢掉一半。为了让自己更加美貌，当然要用更多的钱，而且绝世美女怎么可能不花钱呢？她每次都这么说，傲得鼻子都翘到了天上。

“好吧。娜娜，威士忌和清酒。”咲子说。

“是。”七濑去了厨房。

该用什么酒壶烫酒，又该拿什么杯子，七濑考虑了片刻。当然，这些事情只要读了咲子的心就全都知道。咲子想的都是这些琐碎的事。

可是对七濑来说，这样反而更危险。太顺咲子的心意，有可能会让她怀疑七濑怎么这么机灵。所以在这样的时候，七濑不得不装得笨一点，故意弄点错误出来。

七濑故意拿了错的杯子回到餐厅。

睿子用非常和善的语气提醒说：“哎呀，没有小一点的威士忌酒杯吗？这是香槟酒杯哟。”（白痴，乡下人。）

对于所有其他的女性，睿子心中都充满了冰冷的恶意。

“没关系，大的好，就这么喝吧。”润一说。（别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多管闲事的蠢女人。）

睿子莞尔一笑。（哼，装什么好人。酒鬼。）

久国也微微一笑。“哎哟，对娜娜很体贴嘛。”

（为什么遇到这种事情就这么眉飞色舞，你个老色鬼。）“我对所有女生都很体贴。”（就连对你的情妇我也很体贴，老不死的。）

“诶，是吗？”久国没有再说话。

他对年轻人有种难以抑制的恐惧。在公司里，每次人事关系上发生冲突，大多都是因为年轻员工对上司的反抗，而且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彻底反抗。久国已经充分领教了。所以一想到润一反抗自己，他就不禁想象自己的软弱、恐惧、不自信——也就是丧失父亲威信的种种表现，畏惧不已。

然而根据七濑对润一的观察，那是久国多虑了。

润一根本没那么坚强。哪怕他在嘴上反抗父亲，只要父亲反过来训他几句，他立刻就会缴械投降。一声大喝肯定就会让他瑟瑟发抖。他之所以憎恨、蔑视父亲，是因为在他内心深处有着对父亲的恐惧和负罪感。润一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但是只要遇到什么事情，种种恐惧和负罪感便会立刻浮出表面扩散开来。

“润一，你再怎么想骗娜娜都骗不成的，”睿子说，“你梦话说那么大声，她听到了哟。”

“哎呀，这可糟糕了。”润一模仿丑角发出夸张的大叫，然后低头抬眼，故意用很担心的语气问七濑，“我说了什么梦话？”

够了，七濑想，你们与其像现在这副这样子，还不如整天吵架更像个家。打破这种伪装的和睦、微妙的均衡吧。七濑认为，不管家人之间如何激烈、沉重地相互伤害，也远远好于现在的状态。

她促狭地一笑。“好像喊了个女孩的名字。”

润一的筷子停住了。

看到他的模样，睿子心中窃笑，期待地舔了舔嘴唇。

“是吗？女孩的名字啊……”久国微笑着看看七濑，稍微提高一点声音问。作为一家之主，必须承担起掌握座上谈话主导权的责任。即使不是很感兴趣的事，也有义务过问。“是什么名字？”

七濑立刻回答：“好像喊的是节子。”

久国刹那间露出惊讶的表情。

（完了，终于来了。）润一的身体僵硬了。（浑蛋，这个多嘴的女人。）

睿子注意到父亲和弟弟的态度骤变，直觉告诉她有什么情况。（可是不对啊，那时候的梦话我也听到的，应该不是女孩的名字啊。）

糟糕，七濑想。她以为睿子没有听到梦话。既然如此，现在就必须让睿子的注意力转移到父亲和弟弟的对立上。为了这个目的，必须让久国和润一之间的疑惑和敌意变得更深。

“还有……”七濑装出回忆的模样。她想从久国和润一的心中读取节子出台的夜总会的名字。可是两个人的心中都读不到那个名字。

润一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父亲的表情和态度上，久国则是在衡量自己认识的那个节子正在和儿子交往的可能性。

“还有什么？”久国问，“还说了什么吗？”

“够了够了，”润一赶紧扮了个鬼脸，“饶了我吧，娜娜。”

既然都这样说了，七濑要是再继续挑拨，反而会让全员的注意力转向自己，只会变得更加危险。七濑放弃了抛出夜总会名字的计划，这也意味着放弃了制造决定性的破裂。

紧张中，沉默持续了半晌。

久国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是嘛，叫节子啊，啊哈哈哈哈。”

他因为克服了说出节子这个名字的抵抗感，心情变得很好。

全家人都再一次露出那种空虚的笑容。家里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均衡状态。

（名叫节子的女人又不止一个。）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节子是谁？）

（这个女佣真是多嘴。我得想想办法。）

各怀心事的一家人从电视中找到了新的话题，继续模仿家庭剧，开始积极乐观的对话。

七濑感到润一很危险，他似乎在预谋什么事。

恰如她预想的一样，润一对七濑的阴谋逐渐成形。

两天后，他开始实施计划。他从父母的钱包里偷了一点钱，数目刚好能让人察觉，嫁祸到了七濑身上。他偷偷告诉母亲，看到七濑偷钱。

七濑虽然事先就掌握了他的计划，却没有任何办法。如果她反击润一，就有可能泄露自己拥有超能力的事实。

奇怪的是，咲子并没有把润一对她说的情况告诉久国。七濑觉得她可能认为女佣偷钱的事并不少见，所以并没有当成什么大事。七濑解除保险，去读咲子的内心。

咲子心里还是一成不变的日常琐事。“娜娜偷东西”的事情七濑虽然没有读到，但一定躺在某个地方，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混在一起。令人吃惊的是，那么多琐碎的事情之间，不管重要的、不重要的，全都没有任何区别——所有事情都散落在同一平面上。看咲子的模样，说不定已经把这件事丢进垃圾箱了吧，七濑想。

然而她想错了。咲子心中一直打算给七濑找个新的家庭。直到咲子找她说起下家的时候，七濑才明白这一点。

“有户姓神波的人家，”咲子说，“孩子都在成长期，照顾不过来了。毕竟是十三个人的大家庭，很辛苦的样子。你难得能来我们家帮忙，确实很好。不过，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是不是能去帮帮他们？”

“十三个人……”七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们一家人都很好，是个很好的家庭。薪水应该也比在我们家拿得更多。”

七濑尝试窥探咲子的心。咲子在想的是如何说话才会不伤害七濑，不过不想再让七濑继续留下来的心情却是十分明显的。

于是七濑点了点头。“那我去吧。”

咲子也点了点头。“虽然挺遗憾的……”

当然，咲子心中没有半分遗憾。

这个人的精神构造到底是什么样子呢？七濑想，简直就像是隐藏了自己的本心一样，完全看不到她的感情和心理活动。

想到这里，七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是不是她确实隐藏了自己的本心？是不是为了隐藏自己的本心，她故意在意识的表面散布那些琐碎的事物？就像是为了干扰雷达的图像，在空中散布无数铝箔，迷惑敌人的视线。

原来如此。这才是她一直在给七濑找新东家，而七濑之前却一直没有读到的原因。

这么说来，咲子知道七濑具有精神感应超能力？

咲子知道，也就是说，咲子自己也是精神感应超能力者。

这是什么意思？

最需要当心的对手原来是咲子。然而七濑却轻视咲子，以为她的精神能力很弱，甚至至今为止都和其他家人对她的态度一样，完全无视了她。

她真的具有精神感应力吗？会不会仅仅因为她的直觉特别敏锐？抑或，果真具有精神感应力？

（如果您有精神感应力，请在心中回应我。）

（如果您有精神感应力，请在心中回应我。）

七濑注视着咲子的脸，在心中反复呼唤。

然而咲子毫无表情。在她意识领域中扩展的那幅荒凉的心灵景色，与之前毫无变化。

恐惧让七濑的后背渗出冷汗。

为了守护家庭表面上的和睦与均衡，具有精神感应力的妻子不得不变成这样吗？她是不得已才这么做的吗？如果咲子展现了具备精神感应力的女性晚年的样子，那么自己迟早也会变成这样吗？不不，不仅限于具备精神感应力的人。只要是具有敏锐直觉的女性，全都需要隐藏那种敏锐吗？为了维持哪怕只是表面的家庭和睦，就必须形成特殊的精神构造，以此来免疫对自己的轻蔑和无视吗？只有这样，才能称得上是最聪明的妻子吗？

七濑的介绍信是久国写的。

从久国手中接过介绍信的时候，七濑读了久国的心。介绍信中没有写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七濑放心了。

这样说来，咲子最终还是没有把七濑偷钱的事告诉久国。也许是因为咲子知道真正的犯人是润一吧。

不过这些对七濑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

第二天下午，七濑离开了尾形家。在尾形家刚好一个星期。

请把戏一直演下去吧，一直表演家庭剧吧。

七濑走出大门，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仿佛舞台般清爽整洁的尾形家。

前院里，红色的花还在盛放。

第一卷 沉渣的诅咒

神波家面朝郊区电车中转站所在的大路上，是家很大的木屐店。店铺的门面有两间半，店后面用来居住。整个房子一直延伸到后巷。

没有店员。神波夫妇轮班看店。

一到神波家七濑便发现，从昏暗的内室到客厅、厨房，乃至分配给她的女佣房间，所有房间都飘着异样的臭味，那臭味笼罩着整个房子。

不管哪一家都有自家固有的气味，有时候那种气味只有自家人才能感觉到，有时候则恰恰相反。有时候并没有什么气味，只是单纯的心理原因，比如先入为主，或者从别处产生的联想等等。

但是，从七濑在好几家做过帮佣的经验来看，她还是第一次遇到神波家这样发散着强烈而明显的异臭的情况。这明显不是陈列在店里的木屐散发出的杉木、柏木的气味。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一家人似乎谁都没有注意到这股异臭。

“哎呀，这是什么气味呀？”一开始，在内室和神波家的主人浩一郎相对而坐的时候，七濑随口说了一句。

但浩一郎只是抬起头抽了抽鼻子。“唔，什么气味哪……厨房有什么东西炒焦了吧。”

浩一郎是个直爽的男人。明明刚刚五十岁，却已经有种饱经风霜的味道。七濑知道，所谓中年男人的直爽和温厚，很多时候其实只是表面上的伪装而已。不过按照她窥探的结果来看，浩一郎的直爽似乎是真的，也没有多少商人的狡诈。他并没有问七濑为什么辞去前一家的工作，甚至连问的念头都没有。好像也从来都没有请佣人。七濑对浩一郎产生了好感。

“哎，孩子他妈身体不行了呀。”浩一郎这样对十八岁的七濑说，就像是他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样，挠起了头。那是从他性格中自然生出的滑稽动作，不是刻意的。“还要逞强打理家务，医生都让她别再弄了。可是到底有十一个孩子啊。”

“是，我在尾形夫人那里听说了。”七濑回答。

“啊，是吗？”浩一郎像是吃了一惊似的瞪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七濑。

和浩一郎谈话的时候，四岁的阳子和六岁的悦子也在走廊里一边奔跑一边说笑。有时候有客人来，浩一郎还要去前面店里接待。这个家庭每天都忙忙碌碌、慌慌张张，不过却不显得空虚，反而有种安定感。

这难道也是因为那种渗透全家的异臭吗，七濑想。她到五平方米的女佣房间放置自己的行李，过了不久，女主人兼子过来聊天了。

“我们家很辛苦的，你要有心理准备。”兼子笑着说。

七濑发现那是她的真心话，兼子从心底盼望休息。

看来自己需要不停干活，没时间休息了，七濑想。不过她并不讨厌干活，所以即使在兼子的意识中读到洗衣房里堆积如山的衣物图像，也没有感觉很失望。

“长子慎一今年大学毕业，在造船厂上班，次子明夫是大学……唔，几年级来着？长女道子在上高中，不过因为明年打算考女子短期大学，正在全力备考，家务事一点都指望不了。接下来呢，嗯……三子是高中生敬介，不对，敬介是四子，初中生。三子是良三。然后……”胖得病态的兼子大张着满是金牙的嘴，用一种很马虎的快活语气不停地说。

这么马虎也情有可原，七濑想。养育这么多孩子的辛苦记忆，以及接下来还不得不听天由命地继续养育，在兼子的意识中化作沉重的无力感，几乎压制住其他感情，逐渐干涸、凝固。读到那种无力感的时候，就连七濑也不禁想要叹气。

异臭在和兼子说话的时候愈发浓了。七濑甚至想，异臭的源头难不成就在这个女佣房间？对她来说，这股异臭太强烈了。

“这间房间以前是做什么用的？”七濑情不自禁地问。

“诶？”兼子好像一下子没理解七濑的问题，不过在她回答之前，心中已经显现出了图像——只是个堆东西的房间。

“住家的佣人，我是第一个吧。”因为兼子没有回答，七濑抢先说，但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的失策。因为兼子用奇怪的表情盯着七濑。

（这孩子为什么知道这个呢？）

七濑在心中咋舌不已。（唉，又犯错了。）

七濑具有读取他人内心的特殊能力，这件事应该没有任何人知道。

年幼时的七濑以为自己的这种能力就是所谓的“直觉”。但是，大人们多次说自己的直觉准得可怕，又曾因为说出了别人的心事被狠狠训斥，后来她就逐渐隐藏了自己的能力。到了今天，她清楚地认识到，如果自己的精神感应力被别人知道，就可能陷入身败名裂的境地。

直到最近，她才学会如何更深入地窥探他人的心，以及如何将他人的意识阻挡在自己的内心之外。但是，和人第一次见面不得不解开保险的时候，把对方想的内容和说的内容混淆在一起，结果就可能暴露自己的能力。

幸好，极其平凡的家庭主妇——比如像兼子这样的人——大部分都没想过世上还有具备精神感应力的超能力者，不会产生多大的戒心，所以七濑还没有遇到过她自己所担心的那种危险局面。

不过还是不能松懈。七濑已经告诫过自己不知道多少次了。一旦被发现就全完了。

“虽然你刚刚来，”兼子像是很难启齿似的说，“能帮忙洗洗衣服吗？我要去买菜烧晚饭了。”

她想的是：既然比别人家给的薪水高出很多，就要让她干足相应的活才行。当然，哪家的主妇都是这样想的。

七濑并没有介意，点点头，站起身。

兼子告诉七濑洗衣房就在浴室前面。七濑跟随她去洗衣房的路上，从走廊里瞥见餐厅的矮饭桌上放着三个碗，碗底下还粘着米粒。

打开玻璃门，七濑看到的景象和兼子内心的图像一样，脏衣服堆积如山。七濑正要走进这间屋子，那股异臭扑面而来，让七濑不禁大大退了几步。

这里就是臭气的源头吗，七濑想。内衣全都是脏兮兮的。男性内衣、特别是袜子的臭气很强烈。七濑感到胸口一阵恶心。可是兼子在向七濑解释如何操作洗衣机的时候，七濑并没有在她心中看到关于这股臭气的任何感情。

是因为她习惯了这股臭气吗，七濑想。只能这么认为吧。几年、几十年都被同样的臭气包围，迟早连厌恶感都会消失，到最后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吧。从一家之主浩一郎开始，包括七濑还没有见过的其他家庭成员，一定也和兼子一样，对于充斥在自己家中的这股异臭完全没有感觉。因为如果有所感觉的话，这股臭味是绝不能够忍受的。

这股臭味，是一种动物散发出来的甜中带酸的臭味，习惯之后，确实有可能感觉不到。但是对于第一次闻到这股臭味的人来说，臭味太过强烈，会产生出一种无法抑制的头痛和呕吐感。

“那就拜托了。顺便把餐厅也收拾一下。”

兼子脸上露出很明显的开心的表情，不用读心也能知道，她对于不用自己洗衣服感到很开心。她向七濑说完之后，提了一个大大的购物篮出去了。

衣服塞满了洗衣机，洗过的水都是黑的。七濑很奇怪，昨天又没有下雨，就算是十三个的人家庭，一天的脏衣服也不至于多到这种地步吧。这一家的洗衣机恐怕闲置了三年吧，七濑又想。

洗衣机洗衣服的时候，七濑去打扫餐厅。工作的时候，她回想起刚才窥探到的兼子马马虎虎的意识内容，逐渐明白了她的性格。

兼子原本就是散漫的性格，并非是因为有十一个孩子才变成那样。餐厅也好，厨房也好，全都脏兮兮的。打开碗橱，平时不用的锅碗瓢盆乱堆一气，积了不少灰。洗碗池旁边洗过的碗底下还沾着变硬的饭粒——恐怕都没有好好洗，只是泡了泡水、擦了擦而已。筷笼里像是刚刚洗过的几十根筷子都是湿的，筷子尖上沾满了黏糊糊的东西，恐怕连擦都没擦，只是甩了甩水吧。

太马虎了，七濑很吃惊。这是一般的主妇无法忍受的邋遢。兼子原本就是散漫的性格，又不得不照顾十一个孩子，所以愈发粗枝大叶，对于脏乱也变得迟钝了吧。七濑曾经在近十人的大家庭中工作过几次，但都不是这副样子。说起来，是不是因为粗枝大叶的性格，所以才毫无计划地生了十一个孩子呢？七濑甚至这样认为。

去后院晾衣服的时候，七濑有种不妙的预感。天阴了，刚才她瞥过一眼衣橱，基本上没有什么替换的内衣了。不对，可以说一件替换的都没有了。恐怕大家的内衣都是不分的吧，就连一家之主浩一郎的衣服都找不到。如果今天晚上下雨，明天该怎么办呢？想到这个，七濑不禁有点坐立不安。然而兼子一定也是毫不在意的吧。

小学生们从学校放学回来，一个个好奇地盯着七濑看。两个女孩，一个男孩。只有六年级的绫子向七濑打招呼，介绍了自己。观察三个孩子幼小的意识，七濑立刻发现他们全都和父亲相似，有着不拘小节的性格。虽然还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具有和母亲一样的散漫特质，不过从衣服上判断，至少可以确定他们对于脏乱毫不在意。恐怕其他孩子也是一样，七濑想。

若是一般人家，现在应该是吃点心的时间，但孩子们好像知道家里什么都没有，连冰箱门都没有开——冰箱里只有鱼干和大蒜。

孩子们问看店的浩一郎要了零钱跑出去之后，蔬菜店把兼子买的菜送来了。萝卜六根、白菜三棵、莴苣二十根、黄瓜十五根——这是能把厨房台面堆满的大量的蔬菜。

到了傍晚，初中生、高中生陆陆续续回来了，但是兼子还没回来，大概正在哪里和谁聊天吧。

眼看必须要开始准备晚饭了，七濑心中着急，又不好随便动手，只能独自焦急。或许在这个家里，这样的事情并不用着急，但是一想到必须做十三人份的晚饭，七濑还是不禁感觉心急火燎。

“不好意思，回来晚了。”兼子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购物篮里装了六斤牛肉、五斤面包，还有黄油以及别的东西。

小的孩子们都从外面回来了，在客厅里看电视，叫嚷着说肚子饿。

七濑窥探兼子的内心，看她到底是什么打算。和想象的一样，兼子遇到了学生时代的朋友，住在同一个小镇，两个人在站前咖啡店聊了半天。

兼子一边回味那时候的交谈内容，一边心不在焉地准备晚饭。菜只用了两三种调料，量大但是很难吃。

饭菜做好的时候，上班的长子和上大学的次子回来了。虽然比较富裕，但是不太给孩子零花钱，晚饭必须回家来吃，似乎是这家的规矩。

十三人的家庭在餐厅吃饭，七濑以为必定会像捅了蜂巢一样闹哄哄的，结果最多就是小孩子抢抢电视频道，比起别的人少的家庭没有什么分别，不如说反而还要安静些。大家都在默不作声地吃饭，一家之主浩一郎也是一样。七濑分别窥探各人的内心，发现大家全都是一边考虑着自己的问题，一边机械地动着筷子。那么难吃的饭菜，却连一声抱怨都没有，只能认为由于天天都是这么难吃的东西，所以一家人全都对味道毫不在意了吧。

这天晚上，七濑收拾了餐桌之后要去收衣服，结果发现因为天阴，衣服都还没有干。兼子说晾一个晚上，七濑没办法，只能放着不管了。

七濑最后一个洗澡。浴缸里的水全都白了，上面浮着一层污垢。七濑完全没有进浴缸的勇气，只能忍着寒冷，用水管里的水洗了洗。

夜里，七濑因为异臭头昏沉沉的，半晌都睡不着。她做了很可怕的梦，每个小时都会醒。她梦见自己蹲在厨房一角，不知道是哪里的厨房。她在舔一个有豁口的碗底。那个碗上满是灰尘，底下沾了变硬的饭粒，自己用粗糙的舌头去舔掉它。味道很糟糕。七濑大汗淋漓地醒过来，发现这家养的猫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被子上，躺在七濑的胸口睡觉。猫的梦在她毫无防备时混进了她的梦里。七濑把猫赶到走廊里，紧紧关上门。

夜里下了小雨。

到了早晨，七濑去后院一看，衣服都还是湿的。没别的办法，只能一件一件用熨斗熨干了。

姑且先去洗脸。七濑去了洗手间，又吃了一惊。昨天晚上七濑拿出来的牙刷好像已经被谁用过了，牙膏上则是沾满了毛。看来这一家连牙刷都没有明确区分，只要有了新牙刷，不管是谁的，总之先拿过来用了再说。七濑数了数牙刷的数量，发现只有十支，其中两三支的刷毛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完全不像能用的样子。也就是说，一家人中至少有五六个人是共用牙刷的。

我的牙刷不能放这里，七濑一边想，一边只好将就着用手指刷牙。

因为兼子要去准备早饭，七濑不得不一个人拿熨斗熨衣服。其间孩子们逐一起床，熨衣服的速度赶不上孩子们替换的速度。孩子们来到杂用间，脱下内衣扔到一边，争抢着把七濑刚刚熨好的衣服穿上。也有孩子等不及熨干，就从不晓得谁脱下的内衣当中找一件尽可能干净点儿的衣服穿上。一件一件闻过去，挑不太臭的衣服穿。

高中生和初中生们起床过来，开始争抢上班的和上大学的哥哥脱下来的袜子。也有用鼻子闻过臭气之后，夸张地做出晕倒动作的孩子。

杂用间里到处都是那股异臭，七濑又开始头痛，这一次还伴有呕吐感。

七濑下定决心，要和这股臭气战斗到底。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把这股讨厌的臭气从这个家里赶出去，她想。仿佛这一家的和睦正是在这股一家人全然没有意识到的异臭中悄悄沉淀才得以保持似的。

两个年纪还小的孩子留在家里，其他孩子都出门了，七濑和兼子一起收拾早饭之后的桌子，又稍微聊了聊。

按照兼子的说法，浩一郎除了做生意之外，还在土地买卖中赚了些钱。孩子们虽然都不是很聪明，不过也都不差。话说回来，与其头脑太聪明，还是稍微笨一点好吧，这是兼子奇怪的处世之道。

兼子说话没什么要领，话题没有连贯性，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七濑为了不重蹈昨日的覆辙，尽可能开启保险和兼子交谈，只窥探了她的内心一次。她发现，浩一郎所说的兼子的病，其实是她为了找个女佣让自己稍微舒服一点而对丈夫撒的谎。

兼子关心的既不是丈夫也不是钱，更不是家务和照顾孩子，同样也不是孩子们的未来。她的思考内容毫无连贯性，除了享受之外，没有明确的生活目标。换句话说，就是只以动物般的感情生活，一步都没有超出女性的，甚至是过于女性的“思考感情”——不对，应该说是更为原始的精神混沌阶段。而且尽管说是女性的思维，她的意识中却也因疲劳和惰性，丧失了最为重要的母性本能。和其他家庭主妇相比，兼子十分散漫，这一点她自己也不是没有察觉，但她认为那是自己的“乐天”性格。别人也常常这么说，她就是这样为自己开脱。

浩一郎去政府部门办理登记手续，兼子照看店里。七濑决心趁机给这个家做个彻底的大扫除，将异臭的一切源头全部斩断。

房间很多，是通过分隔大房间、改造壁橱，让高中毕业的孩子每个人有一个房间。要么是把大房间隔成两个，要么是改造了壁橱。

不管哪个房间都很脏。除了高三的长女的房间之外，所有房间脏得就像好几个月都没有好好扫过。桌子下面的灰堆成了小山，床单和毛巾基本上都是脏兮兮的，枕头则是黑得油光发亮。

次子的床尤其不堪。床垫下面藏着男性周刊上撕下来的几十张裸女照片，还有揉成一团的内裤。内裤上面还沾着黏糊糊的东西，已经变硬了，明显是拿它擦过体液。七濑知道男性的射精现象，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是这东西发出强烈的异臭，不能就那么放着。

高中生们的房间里也发现了类似的东西。七濑把这些东西全都归到一起，塞进一个大纸袋，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肥皂反反复复洗了好几遍手。

在上初中的四子的桌子下面发现了便当盒，好像是很早以前丢在那儿的。七濑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只见里面长满了两三厘米高的青紫色的霉菌。

洗衣机一直转个不停，但是就算洗完了今天早上孩子们脱下来的四桶内衣和衬衫，还有床单和枕套要洗。七濑不停地工作。

扫除结束了，但是异臭没有消失。臭味似乎深深渗透到全家各处，看来接下去连墙壁、柱子、天花板也都要彻底做个清洗。七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头痛快要变成慢性的了。头痛消退的时候，我肯定也感觉不到这股臭味了，七濑想。

也是为了忘记头痛，七濑什么都不想，忙忙碌碌地不停工作。小孩子们陆续回来了。他们看到自己的房间变得十分整洁，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哇，这是谁弄的呀？”

虽然声音里充满了赞叹，但七濑却在他们的意识中读出了几分非难，不禁想：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只是这些孩子还小，意识里还没有形成明确的观念和图像，七濑弄不清他们到底为什么非难自己，不过还是产生了几分戒备。年龄较大的孩子们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己房间的脏东西不见了，又会产生什么反应呢？七濑这样想着，自然就在他们回来的时候做好了准备。

“啊，是你打扫了我的房间吗？”

傍晚，上大学的次子果然来到厨房，若无其事地问七濑。七濑点了点头，他按捺住心中的敌意，笨拙地挤出僵硬的笑容，装作很开心地说：“是嘛，那太谢谢了。”

他心中带有明显的敌意。

（多管闲事。）（她知道那是什么吗？）（旁边还有裸体照片，多少能想象到一点儿吧。）（才十八岁，还不知道男人自慰这回事吧。）（不用担心吧。）（难不成她知道？）（真讨厌。）（入侵者。）

没错，对他来说，七濑显然是个入侵者，把他安静休养的地方搅得一团糟。

上班的长子和高中生们，虽然没有特别来问是谁打扫的，但同样开始对七濑产生了隐秘的敌意。昨天晚上尚未出现在他们意识中的那种敌意里，已经可以清楚读到自己的肮脏秘密被发现时的羞耻感，以及对清洁和洁癖，也就是对七濑所抱有的劣等感。长子心里还给她起了个“偷窥癖”的绰号。

他们秘而不宣的敌意在全家人围坐在晚饭桌前时达到了顶点。在不具有精神感应力的第三者看来，那可以说是有许多孩子的“健全”家庭其乐融融的景象，即使能发现那只是表面上的和睦，但至少和昨天以及平时一贯的晚饭相比，映在眼中的光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但是对于七濑而言，神波一家的可以说是一种集团意识的东西，明显有了巨大的变化。或者更明确地说，原本潜伏于他们潜意识中的东西，因为七濑的行为而暴露在明处了。

他们意识到了自己家庭的不洁。串通一气的家庭意识、生理特性相同者的连带感，使得如沉渣般潜伏在他们每个人心中被温热而舒适的异臭所包裹的不洁，跃上了意识的表面，露出狰狞的獠牙。而揭开了这个事实的实体，正是“昨天刚来的十八岁女佣”。

年龄较小的孩子们也感觉到了笼罩着餐桌的异样的寂静，战战兢兢地努力维持日常的行为规范。

“今天多亏了娜娜打扫，家里干净了好多。”

兼子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的时候，包括次子在内的好几个人身子都僵住了，连筷子都顿了顿。浩一郎附和了一句“是啊”之后，沉默就挥之不去。

餐厅里充满了对七濑的恶意。

（看她那副讨厌样，好像就她干净似的。）（只留着裸女照片没动。）（真讨厌。）（故意让我自卑的吧。）（强奸她。）（那她就跟我们一样了。）

慢慢地，那股恶意掉头转向了不洁的自己，以及让自己如此不洁、比自己更加不洁的家人。

（妈妈不能再这么懒了。）（爸爸太纵容妈妈了。）

七濑的行为让他们之前没有浮现到意识表面的对家庭的憎恨都喷涌出来。

（我太脏了。）（这个女佣看我就像猪一样吧。）（我就是猪。）

然后，他们就像是“异口同声”似的，一齐唤醒了自己过去的记忆。那是他们曾经做过的一切不洁行为，每一份记忆都栩栩如生。

只有兼子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懒惰。她对七濑发现孩子们的肮脏感到很不舒服，害怕她去别处说“那家人脏死了”。然后，她开始逐一唤醒过去的记忆，也就是她自己发现孩子们脏兮兮的经血和污物时的记忆。不管怎么说，最了解每个孩子的肮脏的还是兼子。

无比肮脏的画面在兼子的意识中徐徐散开，七濑禁不住想要尖叫。她慌忙开启保险，然而却无法开启。那简直就是对她的诅咒。

神波家意识中的沉渣受到搅动后形成漩涡，要把七濑卷到中心去。浩一郎、兼子，以及孩子们，全家人心中浮现出镶嵌着污物的心灵景象，充满了生理渣滓的记忆放出更加强烈的异臭，向七濑一个人袭来。

（是的。）（我以前还做过更脏的事。）（没有发现“那个”，太幸运了。）（这家伙有没有看我的抽屉啊？）（这么说来，以前还做过那么脏的事。）（也做过那么脏的事。）（这么说来……）（这么说来……）

一个个望过去，令人毛骨悚然的、满是排泄物和体液的肮脏事例，一齐涌进七濑的意识，在她的心中冲突、争斗。

不行，忍不住了。

七濑站起身，慢慢走向走廊。

来到走廊，她再也忍不住，飞奔到厕所，吐了出来。她不停地呕吐，不停地呕吐，简直要将整个胃都吐出来。

“是吗？那太遗憾了。”

七濑提出辞职的时候，浩一郎脸上闪过一丝惊惶，头脑中飞速思考面子、薪水，以及其他各种事情，视线在空中游荡，发出叹息。

（忍受不了我们家的不洁吧。肯定是的。这孩子那天在厕所都吐了。）

浩一郎果然也和兼子一样，担心七濑把自己家的不洁泄露到外面去。“那家人很脏”的风评，对于一个家庭来说，特别是对于有女儿尚未出嫁的家庭来说该有多致命，这样的常识浩一郎也是有的。只是，自己家如此肮脏，在七濑到来之前却从没有注意过。

七濑自己没有解释辞职的原因，而浩一郎本来也不能刨根问底，也就没有问。他一边淌着汗，一边给自己和七濑寻找解释。

“我也明白，毕竟是十三人的大家庭。换一个人，光是听说就吓得不敢来了。哎，你也是尽力了，也确实做得很好。虽然时间不长，做得确实很好。”

之前的豪爽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此时的浩一郎满脑子想的都是面子问题。他用哀求般的语气，翻来覆去说着没有意义的话，说个不停。

第一卷 青春赞歌

七濑来到河原家工作已经两个星期了。但是完全没有和这家人进行过通常意义上的“心灵交流”，就连可以称得上“谈话”的对话都没有。有的全都是居高临下的命令，七濑也只是不断把吩咐给她的家务做掉而已。当然，这样子对七濑来说也是轻松的。

虽然说是家庭，其实河原家也只有丈夫寿郎和主妇阳子两个人。

短短两周的时间里，尽管没有类似“心灵交流”一样的交谈，七濑还是受到阳子性格和思维模式的很大影响。阳子是具有强烈个性的人。至今为止七濑去过的所有家庭里，不管哪家的主妇都没有她那样强烈的个性。

一开始七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受影响了，只是以为被阳子的强势自我压倒，一时受到了冲击而已。但是两周后的某一天，七濑在回顾自己的思考过程时，在其中发现了明显的阳子特有的模式。

自己单方面接受的，不仅只有那些居高临下的命令。

那一天，过了中午的时候，阳子对小个子的七濑下达了言简意赅的命令：“今天晚上我老公应该七点回来，你在那之前把晚饭做好。炒个肉片和青菜就行，我不吃。然后把我老公冬天的衣服拿出来，就是褐色的那件，拿熨斗烫一下。我九点回来，我老公问的时候就这么跟他说。等他问了再说。”

阳子的话很生硬，不过这种说话方式却很适合个子高、又很干练的她，这样反而更衬托出她的女性味道。

不过，连绵不断地流入七濑心中的阳子的思维模式却是非常具有逻辑的，可以说十分男性化。七濑出于对阳子的兴趣，一直都没有开启保险。

阳子对七濑毫无兴趣。在她的意识中，吩咐七濑去做的事、高效的说话方式、对这个名叫七濑的十八岁女佣最有效的命令方式，总是如同化学方程一样紧密结合在一起，而且不断变换形式。她的思维犹如经过三棱镜的折射一般发散出许多火花，就连曾经在各处接触过许多优秀头脑的七濑也不禁咋舌不已。

由于受到阳子的影响，七濑更容易感应她的意识。而且阳子的精神力非常强，简直不像女性。慢慢地，七濑可以从更远的距离读取阳子的内心了。

既有具备强大精神力的人，也有只能发散孱弱精神力的人，七濑发现这一点，是在她知道自己具有读心能力几年之后。那是她刚刚满十岁时候的事。在解除保险、窥探他人心灵的时候，她发现有些意识格外强大。

当然，很多时候都是因为那些人的精神构造与七濑特别相似，比如说是她的近亲；或者是在散发强烈的意识或情绪的时候，比如怀有强烈的嫉妒、爱恋、欲望等等。

但是也有不属于这些特殊情况，而是经常向周围散发强大精神力的人。这样的人虽然不多，但也确实存在。比如河原阳子就是其中之一。

阳子驾驶象牙色的跑车出门后，七濑从衣橱里取出寿郎的西服开始熨烫。这件冬衣似乎是好几年前定做的了。

寿郎毕业于一流大学，在政府部门也位于精英行列，绝不是对外表马虎的人。他为什么没有新衣服呢？夏季穿的西服只定做了一件而已。七濑不禁认为这有可能是对阳子乱买衣服感到不满的表现。

河原家坐落于新兴都市郊区的别墅区，是一幢欧式建筑，房子附近有连通市中心和其他中小都市的高速入口。阳子总是开着她的跑车在这条高速路上飞驰，而七濑的心总是在追赶阳子向市中心急速远去的意识。

“今天能跟到哪儿呢？”这一天，七濑一边机械地熨着衣服，一边追随阳子的意识。

虽然七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检验自己能力的界限，但其实也是为了能够一直观察阳子那富有魅力的意识吧。当然，阳子去哪里、去和谁见面，在她出门之前七濑就知道了。

阳子要在市区买东西，顺便去见她年轻的男朋友。或者可以说是去见男朋友，顺便买点东西。反正在阳子的意识中，这两项行为的意向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到底哪个的重要性更大一点，七濑无从判断。这曲折的心理本身，正是七濑觉得阳子的意识最富魅力的地方。

阳子的意识此刻也还在曲折地变幻着，逐渐离七濑远去。（Vogue、Young pilot、Mackenzie，这几家店都上新品了吧。以前在Vogue买到过漂亮的套装，今天也去看看。要是Vogue什么都没有，再去剩下两家好了。就这么定了。）

这个想法与阳子特有的确定印记一起被刻进她的心里。（这样的话，和小修——大学四年级学生，头脑聪明，运动员，感情敏锐、内向，易受影响，意志薄弱——的约会地点也放在Vogue附近吧。）

不可思议的是，精神感应力的强度和障碍物完全无关。不管对方和七濑之间隔了多少堵墙，或者对方坐在车里——相当于在室内，感应力也和完全没有物体阻挡的时候一样。强度只和距离有关。

上了高速后大约八公里的地方，阳子发出的精神力急速减弱，之后便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片断抵达七濑的心。

（菅沼皇家酒店、西黑峰山庄。）（去哪儿呢？）（要说不引人注目……）

阳子的思考从七濑心里消失了。

七濑叹了口气。为什么叹气，七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不过也不错了，”七濑感觉自己是在给自己的叹息找借口，但还是自言自语地说，“前天在五公里的地方就消失了。”

事实上，对于七濑来说，人妻出轨的心理并不是多稀奇的东西。

和阳子说的一样，寿郎在七点整准时回来了。本来寿郎只要没有别的安排，为了看新闻，他必定会在七点回来。

看着电视吃完晚饭的寿郎终于发现阳子不在家，但他并没有问七濑阳子去哪儿了。他也把七濑当成普通的十八岁小姑娘无视了。

（哼，又和小白脸去玩了吧。真麻烦。已经三十七岁，不对，三十八了吧。）

然而寿郎担心的并不是自己嫉妒妻子出轨而导致家庭不和，也不是对于她的浪费导致经济拮据而感到不安。他担心的仅仅是阳子的出轨有可能被政府部门的同事和上司知道。

七濑窥探他的内心，一开始曾经简单地认为寿郎是冷淡的男人，阳子和别人厮混也是因为他的冷淡。但是到了今天，她开始发现事实恐怕远比这要复杂得多。

现在的七濑认为，这对夫妻具有其他任何夫妻身上都看不到的极端个人主义。七濑原本以为，所谓个人主义也好、相互尊重也好，这些词都是那些知识分子家庭为了保持表面上的和睦，同时也是为了说服自己而随便说着玩的。

寿郎慢慢品味着餐后水果和咖啡，继续看电视。在他的意识中，断断续续地浮现出与电视节目毫无关系的思绪——那是对妻子阳子的批判。

七濑一边收拾餐桌，一边饶有兴趣地窥探寿郎的心。她想知道自己之外的人对阳子会有怎样的评价。

阳子的逻辑性思维全部与她自身的行动密切联系在一起，而寿郎的思维即使可以说同样具有逻辑性，但又非常具有文学性，始终贯彻着一种对他人的道德的批判。七濑之所以无法喜欢寿郎，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什么都不做的人去批判采取行动的人，七濑一直都不喜欢。在七濑看来，那都是老头子和失败者的表现。就算他人做了出轨、偷情之类与社会道德认知相悖的行为，七濑也不能容忍失去了年轻之心的人去批判他们。

（她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都半老徐娘了，还学小姑娘和男人厮混，她也不想想有多丢人。）（明明是那么聪明的女人，一轮到自己就糊涂了。）（到底是女人啊。）

今天晚上该向寿郎说点什么吧，七濑想。对于通过行动尽情享受人生的阳子，七濑产生了共鸣。面对寿郎的批判，七濑不禁产生出想要为她辩护的强烈心情。

如果自己开口为阳子辩护，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七濑没有去想。她甚至认为，就算是表面上的夫妻关系趋于恶化，那也不错啊。对于只在内心批判他人来让自己满足的寿郎，七濑已经不想忍受了。

尽管有可能被阳子训斥，尽管寿郎什么都没有问，七濑还是趁着时钟敲响八点的时候，装成刚刚想起来的样子说道：“对了，夫人说她九点回来。”

“哦，九点啊。”寿郎刹那间露出冷笑。（反正又是去会小白脸了吧。）

“夫人非常漂亮，”七濑紧接着说，“而且还很年轻。”七濑尽量装出天真的小姑娘模样，像是对美丽的夫人十分向往似的。

不过寿郎似乎轻易地看穿了七濑的心思。（哎哟，原来是老婆的战友啊。）他慢慢抬起头，打量七濑。（这么说来，老婆的行为还真和这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很像。）

到这时候，寿郎才开始将七濑视为女人。第一次被作为女人打量的七濑，知道寿郎的兴趣完全不在像自己这样的年轻女孩身上。

（真瘦。）寿郎一边观察七濑一边想。（皮包骨头。这有什么魅力啊？最近的小姑娘全都是这种类型，而且还宣传说这样子才有魅力。时装模特也全都是这样。所以现在流行的衣服也都是这样的。阳子也非要穿这种衣服，也不看看自己的身材，真无聊。为什么中年女性就不能炫耀丰满成熟的肉体呢？未成熟的青涩小姑娘到底哪里好了？）

寿郎心中浮现出若干富态的美女，特别是伦勃朗·哈尔曼松·凡·莱因[1]、皮耶尔·奥古斯特·雷诺阿[2]等人喜欢画的类型——那种母性的女性。（对了，那些艺术家大概也对瘦小干枯的小女生没有任何兴趣。）

七濑意识到寿郎具有强烈的俄狄浦斯情结[3]。

“你觉得她漂亮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明白，”寿郎的眼睛终于落回到电视上，缓缓地说，“但那不是中年女性的美。”

说完这话，寿郎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该跟这样的小姑娘一般见识，于是苦笑起来。

“帮我把茶送到书房去。”寿郎带着一丝惭愧说了一句，便站起身。

七濑随后把茶送到书房，只见寿郎眼睛望着摊在桌上的管理培训书籍，头脑中依然在考虑中年女性的美。（那种量产的衣服全都是按青年女性的腰身尺寸制作的，可是她阳子觉得定做衣服是上年纪的人才会做的事，宁可身子被勒着也要到处买那种衣服穿。搞得更难看了。）

寿郎这种思考逻辑的背后，是他最近遭遇屈辱的记忆。他去商场买裤子的时候，发现都是面向年轻人瘦削体形的衣服，店员看到寿郎不知所措的样子，轻蔑地笑了。

（经济上终于稳定宽裕的中年男女，为什么要牺牲典雅的风格和丰满的女人味，去买面向年轻人制作的量产商品呢？那不是盲从于年轻人吗？从定制服装开始，成熟的男女从简单划一的年轻流行模式中获得自由，从而得以主张自己完整的个性，难道不是吗？）

寿郎在内心不断重复自己的理论，七濑不禁认为这是正在失去青春的人拼命寻找借口的表现。

实际上对服装并不是太关心的寿郎，如此拘泥于“适合中年人的服装”的背后，除了寻找批判阳子的证据这一理由之外，他的潜意识也应该在以某种形式发挥着作用。

七濑从充斥着寿郎理论碎片的书斋来到昏暗的走廊里，不禁苦笑起来。

她回到餐厅看了一会儿电视，房间一角的电话响了。

“您好，这里是河原家。”

“啊，娜娜，是我。”阳子的声音。

挂钟刚好指向九点。

“出了点事故。”阳子说。

“啊！”七濑倒吸了一口气。在电话里无法读取对方的心灵。

“不过不是什么大事故。回来稍微晚一点，帮我跟我老公说一声。”阳子的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干练。

“受伤了吗？”

“我没事。就这样了。”电话挂了。

从阳子的那句“我没事”判断，一定有人受伤了，七濑不禁惊慌起来。阳子持有A级驾照[4]，至今为止从没有发生过交通事故。是不可抗力造成的事故吗？还是阳子的心理状态导致了事故呢？

“不可能的。”七濑强烈地否定了这一想法。阳子的性格很少会动摇。七濑不愿去想她的精神状态居然会不稳定到引起交通事故的程度。

七濑去书房向寿郎报告，寿郎瞪大眼睛回过头。“事故？”（终于还是惹出事了。都那把年纪了还非要开跑车，当然要出事。）

“不过，夫人说没有什么大事。”

“是吗，”寿郎点点头，“既然如此，肯定没有什么大事了。”

寿郎素来就相信阳子的话，现在之所以这样自言自语，似乎是要努力让自己安心。同时，七濑也是第一次发现寿郎的心理也挺矛盾的，他是以批评者的身份爱恋着阳子。

寿郎和七濑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茫然无语。

寿郎在思考阳子回来的时候到底是该安慰她还是训斥她。以寿郎的性格来说，不管内心如何批判阳子，一旦阳子回来，当然要去安慰她的。然而今天晚上他倾向于想要训斥她。原因大约在于自己的挑拨吧，七濑想。

“我去客厅等夫人。”七濑说完，关上了书房的门。

寿郎对七濑的话仿佛充耳不闻，他一边盘算该如何训斥阳子，一边继续茫然无语。

过了十点，七濑的心中终于感受到阳子的意识，她正在高速路上向这里靠近。与平时不同，那意识十分混乱，很难读取出到底发生了什么。阳子明显很疲惫，而且心情很糟糕。

不好，七濑想，阳子那么心高气傲，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寿郎要是再摆出一副“你自作自受”的脸去训斥她，她肯定会火冒三丈。而且随着阳子的意识逐渐变得明晰，七濑一点点弄明白她心情不好的原因，这让七濑更加坐立不安。

阳子被那个她认为优柔寡断、意志薄弱的男友小修放了鸽子，而且在Vogue中也没有买到合她身材的衣服。于是她一个人去看了电影，结果又对那无聊的电影生了一肚子气。

回家路上，有个醉汉突然从旁边的人行道冲上快车道，撞到了车前灯。还好车速不快，醉汉没受什么大伤，但阳子还是被带去了附近的交警队，狠狠折腾了一番。

“哎呀，真可怜。”对于自尊心很强的阳子来说，这是多凄惨的一天啊，七濑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自语。

回到家的阳子疲惫不堪，脸色十分苍白。

“你看看，你一直以为自己能和那些小年轻一样开车，可是反应已经没那么快了，蹭到人了吧。”来到客厅听阳子说了情况的寿郎带着也让七濑听听的潜在意图，马上开始了训斥。

“那人喝醉了，”阳子不耐烦地回答说，“是他的错。不然我能这么早回来吗？”

阳子嘴里虽然这么说，但似乎还是因为寿郎的话受到了打击。（我真的上了年纪、开车技术变差了吗？这么说来，要是以前的话，还有那么远的距离，应该足够躲开的。）

不过她立刻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是的。只是因为我今天特别急躁。）

无从知晓阳子心理的寿郎，还在继续着絮絮叨叨的训斥。“跑车本来就是年轻人的玩意儿，你非要去开，还以为自己能返老还童吗？大错特错啊！而且你是女的，年纪越大，女人的驾驶技术比男人下降得更厉害。年轻人的事故率虽然说是最高的，但都是超速引起的事故。中年人发生的事故，明显都是反应迟钝导致的事故。年轻人因为还没成年，不知道负责任，可你已经是中年女性了，不能也没有社会责任感吧？”

别再说了，七濑一个人暗自着急。她甚至盼望阳子能反驳几句。

但是今天晚上的阳子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结果必然是寿郎的训斥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去。

“好了，让我睡吧，我太累了。”阳子终于说。

阳子说出这么软弱的话，七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那是阳子的本心。

她还是处于意气消沉的状态，一边暗自揣测丈夫的想法。（他为什么对于“年轻”这么介意呢？他不像我这么喜欢“年轻”吗？还是嫉妒我显得年轻呢？）

“好吧，去睡吧。”寿郎总算这么说了，“不过，别再开跑车了。”

阳子对于寿郎的语气有点吃惊——那和他平时的语气不同。“这是命令吗？”

寿郎刹那间又恢复到平时的软弱，有点惊慌。但立刻又虚张声势地回答：“对，是命令。”

这天夜里，阳子卧室中不断发散而来的自我意识更加强烈，让七濑饱受其苦。

阳子为了抚慰自己受的伤，要将那强烈的自我[5]变得更强。被指责说她已经不再年轻、已经上了年纪，对阳子的自我造成了很深的伤害。因为她的自我是与她的年轻紧密联系在一起的。青春时代，她就是世界的中心，她就是“青春”。换言之，对她而言，“青春”才是华丽舞台的主角，而“中年”只不过是配角而已。所以承认自己人到中年，就等于抛弃了她的自我。

（我被小修无视了吗？）（青春不再是我的了吗？）（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吗？）（从今往后，我只能扮演配角了吗？）她颤抖着强烈地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那样的话，我宁愿去死。）

阳子似乎辗转难眠，所以七濑也难以入睡。她也无法开启保险，从心中切断阳子的意识。那意识中伴有强烈的紧张情绪，让七濑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第二天早上，寿郎出门上班两小时之后，阳子起床了。

“给我杯咖啡。”她坐在厨房桌子对面。

七濑悄悄窥探她的心，发现她在早晨的三面镜中看到自己脸上满是疲劳之色，又一次受到剧烈的冲击。

阳子睡眠不足的脸映在三面镜中，明显是一张妄想抓住青春的丑陋脸庞，衬出主人的卑鄙意图。疲惫的肌肤和松弛的脸颊所代表的三十八岁的女人年龄，如今已经露出獠牙，公然向主人宣战。

将她逼到这种可怕状态的是寿郎，七濑想。阳子本来因为她的强大自我和飞速运转的大脑，从来没有意识自己人到中年的事实。让她认识到这一点是寿郎的不对。

然而在另一方面，七濑心中更深处的理性之声却告诉她，并非如此。那声音说：正确的是寿郎。可是不知为何，七濑不想听那个声音。或许是出于女性的共鸣，就算明知道那行为不合逻辑，也想为执着于青春的阳子辩护吧。

不愿放走青春的想法到底有哪里不对？害怕死亡，这不是人类的本能吗？

七濑忽然意识到阳子盯着自己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辉。阳子像是恨不得咬一口似的，注视着七濑白桃色的肌肤，和在阳光中闪闪发亮的肌肤上的白色绒毛，心里恨不得用尖尖的爪子将那肌肤一块块撕下来贴在自己脸上。

（真想要这孩子的皮肤。想要这孩子的年龄。想要这孩子的天真、这孩子的浮躁、这孩子的健康、这孩子的迟钝。）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认为七濑天真和迟钝是错的。不过七濑在阳子怪异的幻想中感到令自己毛骨悚然的生动，简直无法继续伪装出一无所知的模样。

幸好阳子思考的对象很快转移到了“小修”身上。（小修真的无视我了吗？打个电话看看吧。现在他应该在家里。）

不要打，七濑很想叫。被比自己小的男人抛弃，还给那个男人打电话。一边用媚声抱怨，一边要确定他对自己的爱恋——七濑几乎无法忍受自己在一旁观看这一幕。

但阳子还是去了客厅，拿起话筒开始拨电话。七濑发现阳子的心中完全没有娇媚和抱怨的念头，略微放心了一点。她开始担心“小修”的反应，因为阳子打算训他一顿。

“小修”很快接了电话。通过阳子的意识，七濑可以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小修啊，是我。”阳子的声音很坚定。

“啊……”对方顿住了，大概是没想到阳子会打电话来吧。他应该也知道阳子有多高傲。

“昨天你没守约吧？”阳子用十分严厉的语气责问。

“对不起，”他马上道歉，像是很害怕的样子，“本来想给你打电话的，但是打到你家里又不好。”

“不用解释，”阳子严厉地说，“今天一点，还是在昨天的地方见。”

这股不容分辩的气势让他畏缩了一会儿，终于答应了。显然是害怕了。

要去见一个吓成那样的男人也真是无话可说了，七濑想。

阳子也这么认为。对于阳子来说，与他见面不是为了他和她的关系，而是为了她自己。预想到阳子可能还会受伤，七濑很不安。阳子的状态会不会比昨天晚上更加糟糕呢？为了她，也是为了自己，七濑很担心。

阳子一边思考如何让小修说出真心话，一边开始准备外出。

过了中午，她没有吩咐七濑做家务，也没有说几点回来，直接开跑车出去了——在郊区电车上慢悠悠地摇晃，或者面对出租车司机令人不满的接待，这些都是阳子无法忍受的。

七濑一边收拾餐桌，一边又在追踪阳子的意识。

阳子进入高速之后开始加速，明显是反抗昨天晚上寿郎说的话。（我不会沉默。）（说什么没有适合自己的车、没有适合自己体型的衣服，我才不会因为这些原因陷入沉默。）

危险，七濑想，她呆立着握紧了拳头。阳子在超车道以170公里的时速飞驰。尽管车辆不多，但她在高速路上开到这么快的速度，只在好几年前有过一次。感应阳子的视野，那速度让七濑觉得眼睛都花了。

在左侧车道的前方，有辆大卡车正从远处逐渐接近阳子的车。相距只有十米的时候，那辆时速八十公里左右的重型卡车突然进入了超车道。卡车前面有一辆轿车，它要超越那辆轿车。阳子看不到轿车。

七濑惊叫起来。阳子的车头迅速逼近卡车的尾部。

（好吧，）阳子咬住嘴唇。（反正中年司机是不会因为超速造成事故的。）（就算死也没关系。）（好吧。）

刹那间阳子的视野变得一片漆黑，她的意识中出现了全息视觉现象。五秒钟后，那意识开始扩散。裂痕逐渐扩大，在裂痕的深处出现了死亡。

七濑大声尖叫。她第一次看到死亡，死亡充满了虚无之色。虚无之色不是黑暗，也不是空白，那只是虚无之色，可怕的颜色。七濑无比恐惧，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正常。空荡荡的家里，七濑站在餐桌旁边，双手紧紧握拳，疯狂挥舞手臂，想赶开眼前的梦魇。她不停尖叫，不停尖叫。

阳子死后，从她的葬礼到七濑从河原家辞职的这段时间里，寿郎一直都在拼命给自己寻找一套理论，试图证明妻子的死不是自己的责任。

他试图告诉自己，阳子的死并不是他在前一天晚上训斥阳子的结果，想以此将时常跳到意识表面的罪恶感压制住、扭曲掉、按下去。

（阳子是现代的“青春崇拜”这种扭曲风潮的牺牲品。现代社会只承认取悦年轻人的商品、取悦年轻人的娱乐、取悦年轻人的文化。

中年人的价值不断贬值，人到中年就会感觉自己像是多余的人，年轻人也讨厌长大。而且“青春崇拜”的思想又进一步变成“重返年轻”的思想。中年人全都成了“重返年轻”的思想的俘虏，开始讨厌与自己年龄相称的行为举止和服装，转而强行模仿年轻人，就算是这种不协调遭到年轻人的取笑和轻蔑也要一意孤行。

阳子错了。人到中年，并不是被青春抛弃，而是成熟得足以摆脱青春的疯狂。但是身处在这个“青春崇拜”的时代中，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在这个以“青春”为中心的时代，生产出来的汽车都具有中年人无法驾驶的优异性能，阳子却以为自己可以自由驾驶。杀死她的是“现代”，是“青春崇拜”宛如发疯般蔓延的这个所谓现代的时代。

没错，没有错。那些荒谬的“重返年轻”法、荒谬的“重返年轻”理论的现代宣传，把她卷进了“青春”的漩涡里，以为只要自己不去想，青春就永远不会逝去。她只是一个连做梦都不会梦到自己步入中年的人，只是这类人中的一个而已。让她对青春深信不疑的，是这个以“青春”为中心的疯狂时代。是的。必定如此。

所以杀死她的是疯狂的现代社会。

绝对是的。因为……）

（因为……）

（因为……）

注：

[1]伦勃朗·哈尔曼松·凡·莱因（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1606-1669），欧洲17世纪最伟大的画家之一，也是荷兰历史上最伟大的画家。——译注（本书中注释，若无特别说明，均为译注）

[2]皮耶尔·奥古斯特·雷诺阿（Pierre-Auguste Renoir, 1841-1919），法国印象画派的著名画家、雕刻家。

[3]俄狄浦斯情结（Oedipus complex）即恋母情结，是指人的一种心理倾向，喜欢和母亲在一起的感觉。

[4]日本的一种赛车手驾照。

[5]弗洛伊德认为，人格由本我、自我、超我组成。“本我”是人格中最原始的部分，包含生存所需的基本欲望、冲动和生命力；“自我”是人的理性部分，是个体最终行为表现的决策者，只有自我知道人活动的目的和方向；“超我”是指人格结构中的道德良心和自我理想部分，是由社会规范、伦理道德、价值观念内化而来的。

第一卷 水蜜桃

七濑新的雇主是桐生家。他们家所在的地方早在战前就是住宅区。当年，这一带是著名的高级住宅区。透过家家户户的篱笆墙和庭院植物，可以看见飘窗和露台的设计都相当典雅精致。

然而现在这些房子都已经破旧不堪了，充满了被时代丢弃的阴郁。七濑见惯了新兴都市宽敞明亮的高级住宅，在她的眼中，这些房子全都年久失修，在巨树的枝叶遮挡下昏暗无光，显得十分贫困穷苦。

桐生家也是其中的一家，古老的住宅没有经过仔细修缮。能请得起住家女佣自然不是穷人，然而对于处处破旧不堪的房子却完全没有修补的意思。一家人对此仿佛都视而不见，家里家外脏兮兮的，看起来仿佛很穷似的，连墙壁和天花板都发霉了，好些壁板也剥落了，每个房间都很暗。

分配给七濑的七平方米多的女佣房间连一扇窗户都没有，而且大约也是因为灰暗的墙壁和天花板，房间显得特别昏暗。那种昏暗，就连习惯被分配到昏暗房间的七濑，也不禁要倒吸一口凉气。

“这房子真破啊。”

有时候这一家人也会像是突然惊醒似的打量周围，嘟囔一句，但是谁也没有前进一步，提出要动手修理或者喊修理工过来修理。每个人都认为防止房屋的老化不是自己的责任，能免则免，这一点在七濑看来很明显。

五十七岁的桐生家的一家之主胜美，前年刚刚从公司退休。那家生产钢管的公司原本规定是六十岁退休，可是突然改到五十五岁退休，导致胜美比预想的早了五年退休。

他被这件事情弄得不知所措，还没有从当时所受的冲击中恢复过来。而且七濑感觉到，到了今天，退休给他带来的茫然自失，似乎比退休当时还要严重。

在桐生家工作才两个月时间，七濑窥探胜美内心的时候就辨认出，退休时胜美努力寻找退休后的目标的想法已经碎成了凄惨的残渣。悠然享受生活趣味的想法和打算烟消云散，只剩下碌碌无为的生活所带来的空虚。

家人都对这样的胜美敬而远之，胜美自己也很清楚。

刚刚退休的时候，家人还会顾及他的心情，然而现在都把他视作多余的人，嫌他整日无所事事，只知道在家里四处闲逛。就连胜美的妻子照子也开始对他粗声粗气了。

“公公会偷看我们夫妇。”儿媳绫子甚至这样对七濑说。不过七濑窥探她内心发现，绫子其实想说的是胜美看她的眼神像黏在她身上似的，很恶心。

胜美的长子龙一在造船厂上班，刚过三十岁便已经坐上了资材课长的位置。有这样的丈夫，绫子很骄傲，大约也是因此才尤为蔑视胜美吧，七濑想。

事实上，在绫子的意识中，胜美就是个失败者。

“给我倒杯茶。”胜美一天会来厨房好几次，坐在餐桌对面吩咐七濑，同时端详七濑工作的样子。他的视线似乎就像是七濑来之前他盯着儿媳的那种视线。

大概是因为绫子很讨厌那样的视线，所以缠着龙一请了住家女佣的吧。

的确，对于七濑来说，胜美的那种态度——也就是绫子说的“黏在人身上似的恶心眼神”——就像是在诉说胜美意识中的纠结与压抑，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不过当七濑和绫子在一起的时候，胜美的视线便会移到绫子那边去，七濑的精神负担总算可以减轻一些。

在桐生家，到了晚饭时间，全家人都会来到餐厅，包括一直因为不知什么疾病而卧床不起的照子也会从内室起身出来。一家人基本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如果偶尔有人说话，话题最终必然会转到拐弯抹角的批判上——批判胜美身为一家之主却过着无所事事的生活，还伴随着可以说是毫无同情心和责任感的改进意见。

桐生家里一共六个人：一家之主胜美和妻子照子、长子龙一和妻子绫子、上高三的次子忠二，加上刚满四岁的孙子小彰。餐厅虽然有十平方米大小，但是因为加上七濑一共有七个人，而且还放了庞大的旧橱柜等等，全家人围坐下来就显得十分狭小，七濑的半个屁股都被挤到走廊上了才勉强坐得下。

“父亲，你今天进了我的房间吧？”这天晚上，电视上开始播放药品广告的时候，次子忠二带着明显的责备语气对胜美说。

他以前就知道，自己不在家的时候父亲会到自己的房间检查抽屉、信封什么的，但因为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是父亲干的，所以一直忍住没说。但是今天不得不说了。女朋友写给自己的信明显被偷看过了。

（色老头。）（不会干别的，只会翻自己孩子的东西。）忠二也很蔑视父亲，觉得他五十五岁了还被炒鱿鱼，十分无能。肥头大耳、油光发亮、精力充沛的父亲，怎么看都不像是退休，所以必定是被炒了鱿鱼。

“嗯。”从儿子强烈的语气判断，胜美感觉他大概掌握了什么证据，便没有否认。“我想找找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书能看看的。”（爸爸进个房间而已，为什么这都要责问？）（才是个高中生。）（真是给惯坏了。）

胜美一边这么说，一边又觉得自己真是软弱得可怜。就算是偷看了儿子女朋友的信，也不该马上就开口给自己辩解吧。（混蛋，我这样子也算是一家之主吗？）

这时候的七濑刹那间忘记了白天对他的厌恶感，转而对胜美产生了同情。因为在七濑看来，相比于她总是偷偷读取他人内心的行为，胜美偷看别人的信件，只能算是出于无聊的打探，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远远称不上罪过。

照子在想要不要给胜美辩护几句，最终还是决定缄口不言。如果开口辩护的话，以忠二强烈的个性，恐怕会更加激烈地批判父亲吧，结果反而会进一步令胜美作为一家之主的权威扫地。胜美的权威越是扫地，长子龙一，特别是儿媳绫子就会更加不可一世，这是让照子无法容忍的。

其实对于照子来说，胜美作为丈夫的权威早已荡然无存了。她从几年前开始就以生病为由不断拒绝和他同房。

胜美比她小两岁，即使今年五十七岁了，依然具有肉食动物一般旺盛的精力，至今也常常对妻子纠缠不休。然而照子认为自己的肉体已经完全枯萎了，对她而言，丈夫如此强烈的性欲，只会愈发让自己对他产生生理上的厌恶感而已。

按照七濑的观察，最近急速衰老、白发增多的照子有着一种对“生”的执念，因此她对于胜美的乌黑头发展现出的年轻感怀有强烈的憎恨。她的憎恨通过拒绝夫妻生活的形式表现出来。已经退休的人，又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到现在还受到性欲的驱使，真不害臊——如此嘲笑丈夫是一种消极的防御反应。照子通过这样的蔑视来逃离自己对于死亡的不安，甚至认为这对防止自己的衰老也有益处。另外，她夸耀自己的病弱，也是所谓的对疾病的逃避，换句话说，那一定是她无意识的打算之一。

“父亲，你还真有闲工夫啊。”忠二带着满满的厌恶说完这一句，没有继续追究。如果再逼迫父亲，照子和龙一出于母亲和哥哥的立场，肯定都会训斥他的。（不能再去找个工作吗？）（做惯了摆谱的科长，不愿意再到新公司从底层干起，对别人低声下气吧。）（肯定不想去不能摆谱的地方。）（所以就在家里摆谱了。）（真让人讨厌。）

忠二对父亲的批判，在某种程度上和龙一相似。只不过龙一很清楚，自己憎恨父亲是因为自己的性格与父亲很相似，所以一想到父亲现在的模样说不定就是自己未来的样子，就不禁灰心丧气。当然，他也相信自己不会变成那样。就算到了年纪从公司退休，必然也会找到自己退休后的生存价值，让大家好好看看。但是他并没有想过怎样去找，也完全不知道要找到怎样的生存价值。

龙一已经发现，今后的趋势就是退休年龄将会越来越早，那是非常令人焦急的情况。因此，他对于父亲现在的状态也越发难以忍耐，更加蔑视和憎恨无法摆脱这一状态的父亲。

“父亲，现在的计算机只要十分钟就能找到最合适自己的职业，要不要试试看？”龙一若无其事地说。表面上看像是从忠二的责备中转移话题，所以用了比较轻松的语气。（反正最后又会推脱说工作不好找。）（索性去找个小姐玩玩也行啊。）（色迷迷地看自己的儿媳妇。）（好色老头。）（脑门油光锃亮的。）（精力那么旺盛，却整天游手好闲。）（宁愿他没那么精神，哪怕要人照顾也行啊。）

七濑在许多家庭工作过，偷窥过各种家庭的心理。对她来说，近亲间的憎恨并不少见。龙一在意识中对父亲的辱骂，恰恰是因为他明白这也是自己未来的写照，因而无法坐视不管。

胜美装作在看电视，没有回应龙一的话，心里却把儿子貌似亲切、实际不负责任的提案大骂了一番。（机器能给人找工作吗？）（对父亲那是什么口气！）（当我是个麻烦。）（嫌我碍事就滚出去。）（明明没本事买房子。）（只能住在我家里。）（瞄着我的退休金啊。）（别做梦了！）（全都花光。）（我自己去玩。）

但是胜美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把退休金花完。他不知道有什么可玩的，就算玩也得不到什么乐趣。

七濑甚至认为，胜美的绝大部分问题恐怕都是出于他不喜欢玩。如果是喜欢玩的人，就算不花钱，大概也能找到好玩、有趣的事情，更不用说在玩的同时还能得到实利，并且应该也会找到生存的价值。

但是胜美自从上班以来直到今天——也就是生涯的大半时间——都不喜欢玩。对胜美来说，工作才是人类的生活，玩是一种罪恶，是招致痛苦的东西。所以对他来说，失去工作就如同被放逐出伊甸园一般。

退休当时的各种事情和情景，又在胜美的脑海中沉浮不定。那是七濑在这短短两个月内就已经见过无数次的记忆，已经成为固定的图像了。

被通知退休以来，胜美在工作中投注了更多的精力。某一天，他发现送来给自己的文件忽然减少，因而大受打击。（那时都落泪了。）

退休当天，沐浴在科员们的欢呼声中，走出公司大门时满是虚脱感。年轻员工高呼“万岁、万岁”，听上去就像“滚吧、滚吧”。那时候觉得自己遭受了很大的侮辱。（那时连膝盖都在颤抖。）

（还有那时候……）

（那时候……）

（那时候……）

“您对钓鱼到底还是没兴趣啊，父亲。”向胜美推荐钓鱼的是绫子，因为她自己的父亲喜欢钓鱼。

“嗯。钓鱼不适合我啊。”胜美亲切地回应绫子。（那么无聊的活动竟然还有人喜欢。）（太无聊了，只会让人伤心。）

（哼，只会对绫子和颜悦色。）

（讨厌的笑。）（毛骨悚然。）

“在家里乱晃对身体不好哟，爷爷。”小彰用老成的口气说。他是在学龙一夫妇在二楼卧室的对话。

龙一和绫子吓了一跳，瞪了小彰一眼，又偷眼观察胜美的脸色。

“呵呵，是啊，是啊。”胜美脸上依旧带着笑容，看着孙子的脸，连连点头。他之所以对于龙一夫妇嫌自己碍事的话语没有表现出怒气，是因为这个可爱孙子。如果他们离开家独立过日子，自己自然也见不到孙子了。

“光说‘是啊、是啊’有什么用，”不想被当成小孩子的小彰更加大声地说，“要去才行。”

（连孙子都嫌我碍事。）（都是这两个人灌输的。）胜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狠狠瞪向龙一夫妇。

“不能对爷爷这么说话！”绫子故意装出慌张的模样，训斥小彰。

“没事，没事，说得没错。”照子心中暗自窃笑，眯起眼睛向小彰点头。她算准了自己只要袒护孙子，胜美就不会生气。

（瞧这狼狈相。）忠二在心里冷笑不已。

七濑觉得十分无聊。

去年刚刚高中毕业、马上就要十九岁的七濑，在同龄的忠二心中没有找到任何一处可以产生共鸣的地方。就算考虑到男女有所差异，他也太过迟钝、粗鲁、易怒，感情的发育十分迟缓。

七濑从自己的高中生活经验中推测，他的女朋友虽然不少，但其实并没有一个深入了解他的性格。那些女孩只是远远看见他的迟钝和粗鲁，错以为那就是男子气概，也就是所谓“女孩子们的交谈中经常出现的那种男孩”，仅仅是因为这个理由才对他产生兴趣的吧。

“我也想去工作啊。”胜美终于开口说。不过这种话其实他也说过好多次了，全家人几乎都能把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背出来了。“可是，最多就是保安、看门之类的工作，没有好点儿的工作啊。”他边说边用略带威慑的眼神缓缓扫视了家人一圈。（总不能让我去做保安看门的吧？）（我可是做过课长的人，总不能每天去跑职业介绍所吧。）（要是被以前的部下看到，我的脸往哪儿搁。）

（装模作样。）

（明明什么用也没有。）

（噗，除了保安看门，你还能做什么？）

（勉强当过课长就了不起了？）

一家人像是约好的一样，纷纷在心中咒骂。那是犹如暴风般的咒骂。

“不过，只要有心，好好找找，应该能找到合适的。”龙一间不容发地说。这话也说过很多次了。

胜美在退休后的两三个月里，确实就像龙一说的，每天“有心”寻找工作，只是家人完全不知道。

对于胜美来说，在无比漫长的闲暇时间里什么事情都不做，其实是无比痛苦的经历。在退休后的短短几天内，他就深刻体会到这一点，所以主动去找过工作。

然而没有适合他的工作。完全找不到他想做的工作——像他在退休前做的那类工作。如果去职业介绍所，也许会有什么简单的工作，但是那些类型的工作对他来说根本不算工作。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去职业介绍所。

他开始明白，所谓退休，实际上是将人强行从工作中剥离。他甚至觉得连囚犯都比现在的自己幸福——至少囚犯没有闲暇。

但是家人们只看到胜美最近的生活状态，都认为他“每天都过得十分舒服”。而胜美自己也知道他们大概是这么想的。但他并不想告诉家人，自己在刚退休的那段时间曾经认真找过工作。

让七濑吃惊的是，胜美对于自己想去工作的心情感到羞耻。

作为工作狂的胜美非常害怕，他担心自己拼命想要寻找工作的表现就像是拼命想要吃东西，或者拼命想要女人一样，会成为他人眼中十分可耻的行为。

七濑带着深深的兴趣观察胜美的心理。同时，她最近又开始对自己能够感应他人意识的超能力产生了新的兴趣。这是七濑自高中时期以来第一次产生这样的兴趣。在高中时期没能找到关于自己超能力的合理解释，她产生了巨大的失望。

自从发现自己的超能力以来，七濑一直对精神感应抱有兴趣。她想知道为什么只有自己具有这样的特殊能力，她也想知道是不是也有别人具备和自己类似的能力。

上初中以后，为了寻找答案，她悄悄找来相关的书籍阅读。但是她能找到的最多也就是《世界奇异现象》《读心术》《世界奇闻集》之类的书，在这些书里当然找不到任何解答。

上了高中以后，她自己制订计划，系统地阅读心理学相关书籍，同时也阅读自称具有超能力的人物的著作和传记等，特别是关于从实验主义的心灵研究中发展起来的超心理学[6]的书。七濑订购J.B.莱茵[7]、S.G.索尔[8]、G.施梅德勒[9]这些学者的原版著作，埋头苦读。然而在这些书中她还是得不到任何具体的解答。

心理学的专业书籍中，大部分都没有半点涉及精神感应问题，就算偶尔提及，基本上也是持怀疑的态度。至于一般书籍，基本上都是为了迎合读者兴趣而写的，让七濑感觉十分不可信。她最看重的超能心理学的书籍，则是大多在ESP（超感官知觉）[10]的实验阶段就遭遇了挫折，没有给出超越预测范畴的结论。

七濑放弃了给自己的能力寻找科学依据。从那以后，她接受了自己拥有超能力的现实，不再做进一步的探究。就像是“动物即便不知道性行为的目的也在进行性行为”一样，她这样说服自己。

但是现在通过观察桐生胜美自我机能的危机，她再度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兴趣。那不是以前寻找科学依据的兴趣，而是想要利用自己客观存在的精神感应力，探索自己尚不知晓的界限与可能性的兴趣。自己能否完全读取桐生胜美的意识，能够读取读到什么程度？七濑对这样的问题产生了兴趣。她把桐生胜美这个人的心理挑选为自己超能力的实验对象。

几天后，七濑察觉到胜美的变化。胜美开始将绫子所说的那种“黏在人身上似的讨厌眼神”频频投向七濑。

绫子似乎也敏感地注意到这一点。某一天在厨房里，她坏笑着悄悄在七濑耳边说：“公公好像看上你了，你要当心哟。”

绫子一方面因为公公不再色迷迷地关注自己而安心，另一方面又有点嫉妒七濑，觉得自己的女性魅力被七濑这样瘦小的女孩比下去了。

但是，如今的七濑对于绫子这种很常见的女性心理完全不感兴趣。七濑想弄明白的是，为什么胜美对绫子的兴趣会转移到自己身上。

在胜美意识中，七濑的形象是朦胧的、白中透粉的水蜜桃。七濑白桃色的年轻肌肤和在阳光中闪耀的、流露着少女气息的绒毛，与胜美脑海内甜美多汁的水蜜桃形象重合在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看中了我？）

胜美脑海中的那幅图像充满诗意的象征，不像是中老年男性该有的。七濑困惑不已。于是她进一步窥探胜美的内心深处。

原来如此。那水蜜桃的图像是胜美从他最近读过并且产生共鸣的一首诗中联想出来的。

那是他在某一期综合杂志的老龄问题特辑中读到的，是某位美国诗人写的诗，描写了对衰老的恐惧。

呵，我变老了……我变老了……

我将要卷起我的长裤的裤脚。

我将把头发往后分吗？

我可敢吃桃子？

我将穿上白法兰绒裤在海滩上散步。

我听见了女水妖彼此对唱着歌。

我不认为她们会为我而唱歌。[11]

胜美对于诗中“吃桃子”那一句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将桃子这一形象所引发的情色联想应用在身边水蜜桃般的少女身上。

原本胜美对绫子的关心是由明确的情色欲望催生出来的，他的性欲乞求的只是儿媳妇丰满的肉体。而他对七濑的关心当然也伴随着情色的欲望，但同时又复杂地交织着由那首诗象征的重返年轻的愿望，以及因为退休而产生的社会疏离感和扭曲的自我意识。

先不说侵犯儿媳妇与侵犯女佣的罪行孰轻孰重，胜美对七濑的欲望比对绫子的欲望更加强烈，带着从未有过的强烈和认真。

七濑感到了危险。胜美是真的想要七濑的肉体，他打算侵犯她。

不想成为那种男人的肮脏情欲的牺牲品，七濑想。

即使她对胜美的心理比较感兴趣，但那显然和同情、怜悯之类的感情完全不是一回事。只要想象一下自己被他袭击，七濑就觉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事实上，在胜美心中，那鲜明的画面正日渐变成一种可能实现的形式。

七濑知道有一种学说提出，如果长时间处在单调的环境中，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一定会受到负面影响。何况至今为止，胜美是如此沉迷于工作，有些精神失常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日复一日，危险越来越近。必须想办法避免危机。

为了寻找避免危机的方法，七濑重新回顾了至今为止观察到的胜美的心理。她想，通过这样的回顾，也许可以将胜美的关心转移到自身之外的某种事物上去。

胜美一直认为自身存在的意义完全在于工作。只有通过工作，才能维系自己与社会的，进而也就是与他人的纽带。但由于他的退休，一切都失去了目的，他的“自我”逐渐崩溃。为了找回“自我”，他盯上了七濑。通过与水蜜桃般的处女发生肉体的结合，他便可以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进而通过她——并非家人的来自“外部世界的那个女孩”——恢复与他人的纽带，进而恢复与社会的纽带。

似乎怎么也无法将胜美的关心转移到别处。越是探寻他的意识和潜意识，七濑越是明白这一点。胜美的精神已经被逼到进退两难的境地了，除了七濑之外，他的“自我”再也没有别的避难场所了。

七濑叹了一口气。看来想要摆脱危机，只能从桐生家辞职了。

然而危机比预想的更早到来。

趁着连休，龙一夫妇带着彰还有忠二去九州旅行。留在家里的是胜美夫妇和七濑。龙一他们知道胜美反正会以妻子生病为由拒绝同行，所以根本都没有邀请他。

于是在儿子们不在家的这天晚上，胜美开始制定袭击七濑的计划。

照子的寝室在最里面，女佣的房间在玄关旁边。不管七濑如何大喊，里面的照子都听不到的吧，胜美想。另外他也预想到七濑因为处女的羞怯，说不定不会喊出声来。

为了激励自己，将自己的一切犯罪行为都设想得一帆风顺，这和罪犯的想法完全一样，七濑略微有些惊讶。

不管七濑怎么反抗，也不会把照子吵醒。这一点胜美也充分考虑到了。七濑知道照子有失眠症，经常瞒着家人服用安眠药。

看来除了把门钉上，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在这样的无奈中，时间到了晚上。

胜美膨胀的自我意识和沉重的脚步声，沿着走廊逼近女佣房间。那是刚过深夜一点钟的时候。

（女人只要被睡过，以后就会很听男人的话。）他把非常贫乏而且幼稚的女性知识挖出来，努力给自己打气。（而且她还是处女。）（我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她更会听话了。）（不管她说什么，我都不能害怕。）（最近的女孩子嘴巴都很能说。）（要是说不过她，睡她的事情半途而废，那才是最糟糕的结果。）（只要睡了她，她就说不出来了。）（就算哭了，也不能心软放弃。）（不管是哭是怒，都要睡她。）（既然开始干了，就要干到底。）

说服、恳求、威胁，似乎都不会有效果。不管七濑说什么，他都不会停，总之就是要用蛮力夺取她的肉体。七濑非常清楚胜美的力气有多大。

应该趁着晚上悄悄溜出去睡在外面的。七濑很后悔。

胜美站在门外，又一次巩固自己的决定。（好，从开始到结束，一句话都不用说，直接去干。）

门上钉的钉子一点用都没有。胜美那犹如公牛般健硕的躯体化作黑色的人影，伫立在七濑睡觉的榻榻米旁边。七濑跳起身，朝房间角落退去。

走廊顶上的荧光灯洒下暗淡的灯光，将十平方米的房间内部隐约照亮。从七濑的角度看不到胜美的表情，但是胜美应该能看到七濑苍白的脸。

看到七濑身穿蓝色条纹睡衣的样子，胜美的心中却并没有色欲的冲动。现在他只有将计划了很久的这一罪行完全付诸实施的使命感。对他来说，这是需要非人性和臂力的，而且是伴有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肉体快感的“工作”。

他对于自己要做的事没有半点罪恶感。侵犯这个水蜜桃般的女孩，将会替代他完全失败的求职，也就是所谓的“代偿心理”[12]。那是比找工作更容易的行为，又不像找工作那么令人羞愧。在他心中，“对女佣出手”是自古以来世上常有的行为，就算被世人知道，也不会像找工作那样被别人鄙视。

然而在现实中，真正面对七濑，他不禁变得十分兴奋。

七濑尽管知道没用，但还是盼望能有一点点可能性，因此尽可能用沉着的声音对他说：“你要是现在离开，我就不会说出去。”

（想骗我。）胜美果然在心里强烈否定七濑的话。（都已经闯进这个房间了，只能干了。）（如果现在出去，这小妞肯定会告诉别人。）（女人就是这种东西。）他在心中反驳七濑的话，变得更加亢奋。他没有发现七濑具有与小女孩不相称的冷静，因为他自身已经十分混乱了。

对七濑而言，这是十分不利的。

胜美踩过寝具，向七濑逼近。

七濑放弃了和他交谈的努力，努力思考摆脱这个状态的方法。她虽然不是很看重童贞，但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被这个男人出于代偿心理而夺走自己的身体，而且她还害怕肉体的痛苦。胜美对待自己必定会非常粗暴。七濑早已在精神感应中体验过“破瓜之痛”。

胜美伸手要抓七濑的手臂，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将会揽住她的肩膀。七濑提早一步读取他的行动，瞬间躲开，然而随即又被追上，一切都是徒劳。她被推倒在榻榻米上。

七濑富有透明感的肌肤和甜美的气息近在咫尺，胜美的情欲愈发高涨。过了好几年的禁欲生活，他的肉体透过睡衣感受到年轻女孩的肉体，立刻充血了。七濑不管再说什么、再做什么抵抗，都没用了。他的意识已经极度兴奋了。

既然如此，能不能干脆让他混乱呢？在和胜美的臂力抗争之中，七濑突然想到这个办法。

至今为止七濑想的都是如何唤起他的理性。但是，他本来就失去了正常的精神，正在不断兴奋。她非常清楚，在现在的状态下，不管如何劝说都是没用的。那么，能不能利用自己的能力，将他的心诱导到完全混乱的方向上去呢？应该可以的，七濑想。不过这个办法也伴有风险——七濑一直隐藏的能力被他人所知的风险。

然而此刻需要当机立断。七濑的睡衣已经被扯掉了，胜美的手指已经勾到了她的内衣上。

因为七濑没有出声，也没有很激烈地抵抗，胜美产生了更大的勇气，一边盯着她裸露出来的雪白大腿，一边努力让自己的性能力提升。（水蜜桃啊。）（这女孩就是水蜜桃。）（还没熟透的白白嫩嫩的水蜜桃。）（看我接下来用心品尝这个水蜜桃吧。）

七濑突然放松了手脚的力气，以此唤起他的注意。她清清楚楚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对胜美说：“我，不是‘还没熟透的水蜜桃’。我不想被你‘用心品尝’。”

胜美的身子刹那间僵住了，意识有些混乱，各色事物都趁机从潜意识中喷涌出来。

接着，他的疑问变大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时候说的？）（我没说啊。）

为了寻找能够说服自己的解释，他的心四处徘徊了片刻，想找到一个勉强能说得过去的理由。但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做梦的时候说的吧。）（因为很兴奋。）（最近大家都说我喜欢说梦话了。）（结果不小心说漏了吧。）为了不要深入思考多余的事情，他一边飞快地对自己这么说着，一边加大了手上用的力气。这么说来，从前他遇到自己无法理解、感到厌烦的事态的时候，为了忘却，他也常常以“现在在做的工作”来逃避。

“不是的，”七濑摇摇头，“你没有说过。不是‘做梦的时候说的’。”

胜美一只手正在揉七濑的胸，另一只手紧紧搂着七濑的腰，这时候也不禁稍微离开了她一点儿。

他瞪大了眼睛，盯着七濑的脸上下打量。

七濑微笑着凝视胜美，一边祈祷自己的微笑中能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够了。”胜美第一次发出了声音，是低低的声音。（读心术。）（对，这只不过是初级的读心术而已）（是为了吓唬我，刚好猜对了而已）（以为吓到我就能让我住手了。）“无聊得很，够了。”

“不是‘读心术’，”七濑又摇摇头，“也不是‘为了吓唬你，刚好猜对了而已’。”

（这也是读心术。）（不用怕。）但是，与意识相反，胜美的本能似乎感到了异常，身体离开了七濑。他的潜意识中涌起了原始的恐惧感，并且逐渐膨胀。（难道……）（难道……）（难道……）（能够完全读取人心？）（怎么可能！）（怪物！）（“读心”的怪物！）（真有……）（真的有……）（真的有啊！）

“没错。我‘能够完全读取人心’，”七濑慢慢直起上半身，对胜美说，“就是‘读心的怪物’。”

胜美退向房间一角，背靠在墙上不断观察七濑。他的眼睛越瞪越大，表情逐渐显得呆滞。（“读心怪”。）（“读心怪”。）（这个女人是“读心怪”！）

胜美并没有精神感应超能力者的概念，在他心中会出现小时候听奶奶讲过的民间传说中的“读心怪”，也是理所当然的。

“没错。你小时候听奶奶说过的。”七濑努力扮出狰狞的笑容。

胜美大叫一声，意识崩溃了。

他的意识变得无比混乱，消灭了他心中的目的、意志以及色欲的冲动。如今残留在他心中的，只有未开化人种对于自然的敬畏和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读心怪”，又叫“山父”。这样的民间传说七濑当然也知道。她曾经猜测过，也许从前存在过精神感应的超能力者，而普通人出于对他们的畏惧，才出现了这样的传说吧。无论那是日本自古以来的传说还是由外国传来的故事，既然从前存在过，那么到了今天，除了七濑之外，还存在别的精神感应超能力者也不奇怪。

“读心怪”在有些地方被称为“山父”，那种怪物可以读取人的心。“山父”住在山里，据说是一眼、一足，而“读心怪”则常常来到村里独自干活的村人身边。

（哎呀，讨厌的家伙来了。）村人一这么想，他就立刻对村人说：“你一看到我，就在想‘讨厌的家伙来了’吧。”也就是把村人心中浮现出来的想法一一说中，让村人的思维逐渐混乱，最终无法思考。村人的心一旦变成空白，怪物就会跳到村人身上，吃掉他的心。

如果像七濑想象的那样，那么“山父”的传说就意味着从前确实存在过精神感应的超能力者，其结尾则表现了对这类人的反感。

故事讲的是“山父”来到在家门前劈柴的百姓面前，一开始和“读心怪”一样将百姓的想法逐一说中。百姓虽然困惑不解，但还是继续劈柴。这时候，突然有块木柴弹到了“山父”的眼睛上，撞瞎了仅有的一只眼睛。“山父”惨叫着逃回了山里，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村子里。

这说明“山父”也没有预见到木柴会弹起来，也就是说精神感应超能力者也不是万能的。如果当时存在精神感应超能力者凭借自己的能力欺凌普通人，那么普通人应该也在不停思考如何才能让精神感应超能力者吃点苦头。这个传说不正说明了这一点吗？七濑想。

“读心怪”和“山父”的原型是不是当时的精神感应超能力者暂且不说，七濑想把自己伪装成“读心怪”逃离胜美的计划正是受到了这个传说的启发。也是多亏胜美想起了这个传说，她一开始无计可施，本打算略微展露一点自己的能力把他吓走，不过如今仔细想想，能够逃离胜美暴力的方法，除此之外确实也没有别的了。

（什么都能读到啊。）（别想。）（什么都别想。）胜美已经满头大汗了，他瞪着七濑，在榻榻米上盘膝坐下，凝神不语。

“没用的，”七濑缓缓地说，“‘什么都别想’，人类是不可能做到的。”

“哇！”胜美把头压得更低，身体差不多都要贴到榻榻米上了。（什么都知道。）（那说不定也知道我对绫子的欲望。）

“当然知道。你在心中剥光绫子的衣服侵犯她，许多次、许多次。”

“呀——”胜美想要起身，却站不起来。他的脸在抽搐。“放过我吧，请放过我吧。”（不要想。）（继续说。）（不能想。）“对不起！”（绫子……）（别想……）“再也不干，再也不干那种事了！”（儿媳妇……）（不要想。）（乱伦……）

七濑没有回应胜美的话，只回答他心中浮现的话题。“没错，侵犯自己的儿媳，单单想一想也是‘乱伦’。”

胜美脸上露出笑容——那是恐惧与混乱到极致的笑。他的意识开始产生退行现象。（都是照子不好。）（都是照子的错。）（是她一直拒绝我。）（请忍耐……）（奶奶……）（童话……）（一生哪怕做一次……）（在公司那么认真……）（一次都没出轨。）（别的课长都和女职员上床。）（我没有。）（退休以后……）（都因为闲下来了才东想西想。）

“别找借口，”七濑尖锐地说，“自己做的恶推给夫人，还想什么‘都因为闲下来了’这种借口，你以为能骗过我吗？”

胜美的心退到了幼儿期，想要逃到那时候的记忆碎片中。（不对。）（不是我的错）（把坏人赶走。）（桃太郎……）（惩罚……）（惩罚……）（该受罚的不是我。）（嗯……）（奶奶……）（一起去惩罚坏人吧！）

“不，‘该受罚’的就是你。我就是在‘惩罚’你哟。”这样毫不留情的对话到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情况，七濑不知道。但是，既然开始就不能半途而废。

“哇！哇！”胜美站起来，跌跌撞撞地从房间逃向走廊。（回家……）（我要回家。）（奶奶……）（去找奶奶。）（我要去找奶奶。）

“等等，”七濑慌忙站起来，一边飞快穿上被胜美扯掉的睡衣，一边追赶他，“你回不去的。”

从背后传来的七濑的声音让胜美趔趄了一下，差点跪倒在走廊里。他随即又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连滚带爬地上了通往二楼的昏暗楼梯。（回家……）（回家……）（去找奶奶。）

七濑站在楼梯底下，用力瞪着胜美在黑暗中扭动身体的丑陋模样。

继续惩罚下去，也许对胜美太残酷了。但是，不能这样放任他不管。如果他恢复了理性，将会成为对七濑更加危险的存在。他既然知道了七濑的超能力，就无法预料他会对谁说，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虽然恐怕没什么人相信他的话，但既然胜美是唯一一个知道七濑具有超能力的人，仅仅因为这个理由，七濑就不得不用尽一切办法抹杀他的存在。

七濑为了自保，不得已决定抹杀胜美的精神。

她朝一片漆黑的二楼平台大声喊：“奶奶不在了，哪儿都没有了。你的奶奶，一直都坐在二楼椅子上的奶奶，早已经死了。死了哟，死了哟。已经没人保护你了。哪儿都没有你要回的家了。”

胜美意识领域的所有装饰都从天花板上重重落下，他的意识刹那间变得一片空白，显得异常美丽、空旷，几乎让七濑吃惊。看来心灵变成空白是事实啊。

七濑刚这么想着时候，胜美从楼梯平台上站起身，静静地笑起来。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与此同时，他潜意识中所有的怪奇诡异踹破了长久以来压抑的阀门，一气儿冲上了表面。

胜美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哇！哇！”七濑抱住头蹲下去。

她第一次看到疯子的精神世界。在那些怪奇诡异中，十分原始的、充满了恐惧的本我碎片，发出梦魇般的粗野笑声，从楼梯上向七濑的心灵袭来。即使她惊慌失措地关上保险，阻断胜美的心，那份恐惧也没有消失。

七濑不停颤抖。

终于，七濑慢慢能站起来了。她抬头去看胜美。她的牺牲品在那里笑。她的目的达到了。

胜美疯狂的笑声从昏暗的楼梯向昏暗的走廊渗透，从昏暗的房间向另一个昏暗的房间渗透。

“怎么了，老公？你笑什么？”照子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娜娜，怎么了？”

“老公，你在哪儿？”

“你在笑什么？”

注：

[6]采取科学方法对超常心理现象或宗教心理的研究。

[7]J.B.莱因（Rhine, Joseph Bannks），美国心理学家。

[8]S.G.索尔（S. G. Soal），英国心理学家。

[9]G.施梅德勒（Gertrude Schmeidler)，美国心理学家。

[10]超感官知觉（Extra Sensory Perception），是人体所出现的、超越五官感知（视觉、听觉、触觉、味觉、嗅觉）的不可思议的能力。

[11]节选自T.S.艾略特的《J.阿尔弗瑞德·普鲁弗洛克的情歌》，此处用了查良铮的译本。

[12]心理学上指在某种欲望得不到满足的情况下，用其他东西加以弥补。

第一卷 红莲菩萨

“根岸家呀，老公，就是女主人很有气质的那一家吧？”

“啊，是啊。”

七濑在车站前打听根岸家怎么走，结果从文具店的夫妻处听到这样的对话。这个小镇的人口看起来并不少，竟然会给车站前文具店的老板都留下那么好的印象，根岸夫人的气质应该是其他人望尘莫及的吧。

根岸家坐落在从车站向高地步行五分钟左右的新住宅区。与其他美式的住宅不同，根岸家没有在前院种植花草保持开放，而是将房子修建在一米左右的石基上，周围围着高墙。

具有知性气质的根岸夫人，领着七濑走过面朝宽阔内院的厨房，很有分寸地和她闲聊。七濑在上一户人家听过关于她的介绍。和她想象的一样，根岸夫人是位举手投足和遣词用句都很典雅的女性，表情也很平静。

“我有个孩子，”她微笑着说，然而眼神中并无笑意，“刚刚十个月，是个男孩，以后还有得忙吧。我丈夫在家里也常常要忙工作上的事，也不能不照顾他，所以请你来帮忙。”她担心别人在背后议论她，说她才二十九岁，这么年轻居然还要请女佣帮忙，所以预先解释给七濑听。

然而她那近乎完美的演技在七濑的读心能力面前没有半点作用。通过仅仅十分钟左右的对话，七濑便看穿了她。

根岸夫人的贤淑、优雅、温柔，全都是她的演技。仔细想来，竟然会给车站前文具店的老板都留下那么好的印象，多少需要略显夸张的演技才能做到吧。

结婚三年来，她一直在丈夫面前演戏。对她来说，让婚姻生活长期维系下去的方法，不是把丈夫管得死死的，就是不断表演。自认为是知识分子的她，选择后者也是理所当然的。

根岸家的一家之主新三是私立大学的副教授，年龄和菊子一样都是二十九岁。两个人好像是大学心理学教室的同级生，所以是自由恋爱结的婚。新三的专业是心理学，这也是七濑想来根岸家工作的原因之一。

这一天下午四点，新三上完课回到了家，无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十分细长，是个没有什么表情变化的男人。菊子在厨房向他介绍七濑，他的嘴角突然抽了一下。（火田七濑。火田。火田。这个姓好像在哪儿听到过。）

火田这个奇怪的姓似乎刺激了他的记忆。七濑探索他的意识，只发现“火田”是与他的研究有关的某个人物的姓，而且新三自己似乎也没有再想起什么。他的兴趣立刻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别去动我的书房，”他对七濑说，“要打扫的时候，我会跟你说的。”带着学究气质、嗜书如命的新三，极其讨厌反应迟钝的女人去收拾他摊在桌上的资料，改变书架上书籍排列的顺序。

“不过，书房要是就那么不管，尘土也会堆积成山的，”新三去了书房之后，菊子微笑着对七濑说，“又会生虫，对健康也不好。所以我有时候也会自作主张去打扫。丈夫发现了也会训我，不过呢……”菊子用所谓清洁、整齐的常识武装自己。

她深知即使自己打扫书房，新三也不会给她贴上恶妻的标签，而且她想让世人将新三的不谙世事视为学者特有的孩子气。丈夫不谙世事，所以照顾他很辛苦，只要世人了解到这些情况，自然也就会公认她的贤惠了。在菊子的常识中，所谓好妻子就是要将丈夫塑造成幽默的形象。

根据七濑的观察，菊子这种思想的更深处还隐藏着对丈夫学识的故意轻视——不把新三的工作视为蠢事，就无法把新三视为蠢人。但是在另一方面，新三通过学术上的业绩获得地位，又是她秘而不宣的强烈虚荣心所期望的。不过这种内心的矛盾，菊子自己却完全没有意识到。

“别担心，不会让你去的。”菊子误解了七濑的沉思，笑着说，“我来打扫，反正也习惯被骂了。”她在寻求七濑的好感。（让这孩子同情我就好。帮我到处宣扬新三的不谙世事。）小孩子醒了开始哭闹，菊子一边给他喂奶，一边这样计算着。（不过这孩子好像不太爱说话，不太好办。）

七濑发现菊子雇自己的真正目的原来是这样，她略微有点吃惊。

事实上从第二天开始，菊子就开始将丈夫的不谙世事和孩子气的痕迹尽可能展露在七濑眼前：把烟头扔到饭碗和菜盘里；直接把筷子插到碗里吃剩的饭上就起身离席；如果不去管他一条手帕能用好多天，明显是又擦桌子又擦鞋子，还拿来擦手擦脸等等。在七濑看来，这些其实就是男性单纯的神经迟钝、不拘小节而已。

仔细想来，菊子自身确实无法到处宣扬丈夫的不谙世事。除了委婉透露之外，如果直接抱怨，她就无法扮演一个好妻子了。

新三只在吃饭的时候来到厨房，平时在家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在书房里度过的。偶尔和七濑遇上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火田”这个姓的人物，但那人的长相却总是无法浮现到他的意识领域中，他的思想转眼又会飘到别的地方去。

那些思想多数时候都和他在大学心理学研究室的助手研究生明子有关——那是他的偷情对象。（深夜的研究室沙发。）（旅馆里冰冷的床、冰冷的肌肤。）（谁都没发现。不过只是个小小的冒险。）（而且也腻了，也该换一个了。）（和明子就这么结束了吧，趁着还没人发现。）

但是像他这样不拘小节的人，周围人不可能没发现他的出轨。首先菊子就发现了。虽然不知道出轨对象的名字，但从手帕和其他东西上清清楚楚残留着的痕迹看，她确信丈夫出轨了。（心理学系的女生很多，像新三这样的男人也能找到情人。）她这么想。

菊子甚至推测出新三的情人只有一个，不过她也知道新三应该可以随时换情人。虽说这样精确的推想是因为她也体会过大学研究室的氛围，不过作为没有读心能力的女性，她的洞察力确实令人惊奇。

“今天几点回来啊？”新三去大学的日子，吃早饭时菊子都会这样问他。新三常常回答她说上完课就回来。在新三看来，菊子不是个会记时间的人，会配合他回家的时间准备晚饭、夜宵之类的事情，更是超出了他的想象。对他来说，所谓吃饭就是有食物的时候他刚好在家，所以随便吃一点而已。新三对食物毫无兴趣，他的味蕾简单得让七濑都不禁惊叹。

（3:50上完课。现在是7:40。厮混三个小时，差不多也该回来了。）菊子清楚地知道新三什么时候在和情人厮混，那个时候自己却在家里抱孩子，嫉妒让她心如火燎。

那无处发泄的强烈嫉妒，在偷窥菊子意识的七濑看来犹如地狱。每到这个时候，七濑都会吓得缩回读心触手，给自己的意识开启保险。

菊子对七濑唯独隐瞒了丈夫出轨的事。如果他的偷情行为让世人知晓，头脑优异、企图一直高丈夫一头的菊子，就会失去自诩为好妻子的骄傲。

“这么晚回来，很累吧。”新三厮混之后回到家，菊子和他一起吃饭。她话里带着几分咒怨，而且脸上浮现出虚假的微笑，然而这样的讽刺新三根本领会不了。

“嗯。学会里的杂事全都推给我这样的年轻人，连研究的时间都没有。”（今天的明子太厉害了。）（是不是感觉到我要甩了她，想阻止我啊？）

（肯定在想女人。）（现在在回想跟女人上床的时候吧。）（一边想一边吃。）（那种表情……）（和女人上床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啊？）（什么样的女人？）（说了什么？）（一定跟以前和我说过的话一样。）（肯定是个爱说话的女人。）（那个女人平时不爱说话吧？）（肯定是因为有别的男人，才会找上他。）

（明子……）（平时不爱说话吧？）（好像也和男学生开房。）（经常和男学生说话。）（同一个男生……）（危险……）（多摩子没有男人。）（多摩子比较安全。）

（说什么搞研究，就是在想那个女人。）（所以关在书房里的时间那么长。）（这么长时间一点研究成果都没有，就是因为那个。）（不然的话早该有成果了。）（本来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研究。）（到底什么时候能升教授？）

七濑以前工作的家庭也常有类似的情况，所以她尽量避免和夫妻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一边观望夫妻相互之间持续放射的丑恶憎恨，一边又要不动声色地吃饭，实在是很辛苦。

但是，七濑也不能开启保险，把他们的意识完全阻断在精神的接收器之外。因为她需要从新三心中读取“火田”这个人物的身份。正因为新三的研究领域是心理学，所以，如果他想起“火田”这个人物，那将为七濑带来无法预估的危险。

新三很少在吃饭的时候思考研究内容。他的研究似乎在心理学中也属于相当理论化的内容，必须经常对比大量资料，一边探讨，一边推理。因此他很少会在吃饭中思考，而且就算思考似乎也没什么用处。所以七濑没什么机会从新三心中得到关于自己能力的新知识。

她本来打算趁闲暇的时候偷看新三的藏书，然而她却得不到打扫书房的机会，这个打算也差不多落空了。虽然偶尔也有能进书房的时机，但与其冒险让人怀疑，还不如耐心等待更好的机会。

有时候，新三确实因为学会的工作而不得不晚归，但是菊子似乎判断不出那到底是事实还是他又在和女人厮混的借口。她一边和新三一起吃晚饭，一边不安地观察他的模样。（他到底干什么了？）（真是工作？）（还是幽会？）

某天深夜，七濑正要去洗手间，却发现洗手间的灯亮着。七濑在走廊拐角偷偷一看，只见苗条而高挑的菊子身穿纯白大衣，正站在镜子前面。她将手指上挑着的避孕套举到眼前，在电灯的亮光下凝视丈夫的体液，像是在目测数量。她眼窝深陷、脸色苍白，本来就大的眼睛显得更大了，眼眶周围泛着青黑色。那幅阴森的景象让七濑不禁向后退去，随后蹑手蹑脚地逃回自己的房间。

菊子的猜忌心日复一日地加剧，潜意识也开始变得不正常。令人惊讶的是，与之相反，她的演技反而愈发完美。七濑推测那也许是菊子无意识地在防御着感情的爆发吧，不过她同时也知道那只会加速菊子精神的崩溃。也许她坦白自己的嫉妒心，盘问丈夫，和他扭打，大吵大闹、哭天号地的做法反而更好吧。七濑虽然这样想，但她也知道菊子做不出这种事。

新三完全不知道菊子内心的痛苦与挣扎，以为妻子对自己的出轨行为一无所知，又开始耽溺于和多摩子这个新情人的厮混。以前多少还知道小心消除证据，现在也只是敷衍了事。

早在一年多前，他就对菊子每晚的精心打扮以及近乎娼妇般的演技嗤之以鼻了，就连和明子的厮混也已经不再让他感到新鲜。学者的自私显露出来，新三关心的只有自己在大学的地位、在做的研究，以及自己的性生活。他对其他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

大约是对学生时代禁欲的反弹吧，以及年纪轻轻就当上副教授的强烈满足感与自负，让他的超我无限缩小后退，所以在他的意识里也完全看不到任何类似罪恶感的东西。

和他们夫妻一同吃饭的七濑愈发感到难熬。

（找到新的女人了吧。）

（多摩子好多了。）（这个蠢女人，都是演技。）（想和我维持关系。）

（有一回把带着口红印的衬衫摊在床上。）（故意放的吗？）（故意让我知道。）（他发现了吗？）（他打算干什么？）（故意装不知道。）（不要。）（他会更任性。）（让人讨厌。）（故意挑三拣四。）（拒绝和我做爱。）

（多摩子比明子单纯。）（没有心机。）（不是演戏，是真的全身心投入。）

（夫妻生活的裂痕。）（婚姻生活的裂痕。）（可是……）（不能离婚。）（自己的地位、大学的地位、私生活混乱对晋升的影响……）（他都计算好了。）（算准了。）

（这个蠢货，装圣洁、装高雅、装贤妻良母。）（拿我当小孩子对待。）（一点都不知道我的研究有多重要。）（活着就是为了做爱。）

（这年头的小女生……）（随随便便。）（抢别人的老公。）（太无耻了。）对于未曾谋面的女人，菊子心中的憎恶突然燃烧起来，刹那间连握筷子的手都在颤抖。她急忙换上微笑的表情望向丈夫，柔声问：“要不要加点汤？”（杀……）

“嗯，加一点吧。”（怎么回事？这个样子……）

“娜娜，再把汤热一下。”（杀吗？）（裂痕……）

“好的。”

“嗯，给。”（不能离婚。）（反正已经暴露了，偷情就更加肆无忌惮了。）（针对我的……）（这是卖弄他的偷情。）

（为了做爱而生的。）（昨天晚上也要，今天晚上也要。）（那个气味……）（头痛，胸闷。）（所以说，知识分子毫无新鲜感。）（上年纪了。）（老女人了。）

（当场杀了。）（两个人都杀。）（裂痕……）（新闻……）（报道……）（《贞女面具下隐藏的杀意》）

（多摩子的年轻……）（年轻的肌肉、年轻的腿、年轻的屁股……）（只有这样的女人才值得去爱。）（是的。）（可惜……）

自己来到这一家的时机真是差到极点了，七濑想。有时候她新到一户人家的时候，刚好就是夫妻间的危机急速逼近的时期。我的运气太糟糕了，七濑再一次这么想。

七濑来到根岸家两个月后的某一天，菊子为了将满周岁的孩子带给自己的父母看看，抽了一天回娘家。

那天下午新三去了大学，家里只剩下七濑一个人。她干完了大扫除，又把衣服洗了，然后怀着忐忑的心情潜入了新三的书房。

二十平方米大小的西式房间，四面都是书架，只露出了门和窗户。书从地板堆到了天花板，其中大部分是心理学相关的书籍。很多书直接就堆在木地板以及面朝内院的窗户边上的大桌子上，其中还有十几本书摊开了叠在一起，却并不显得杂乱。就连没怎么接触过学者的七濑也很快明白了，这是经过认真整理的。

一半以上的书籍都是外文书，而且大部分好像都是德语的。英语书多数都是新书，收在书架的一侧。这其中也有七濑读过的莱茵和索尔等人的超心理学著作，这让她的心跳不禁又加快了一些。

她不会德语，所以试着抽出几本放在莱茵新作旁的英语著作。七濑一边抱怨自己贫瘠的高中英语水平，一边艰难地阅读。结果，她发现其中两本是ESP（超感官知觉）的实验报告。根岸新三也曾经研究过超心理学吗？七濑想。在书的余白处所写的字明显是新三的笔迹，还用红铅笔画了线，在新书书架中也有日本人写的超心理学通俗读物。

现在的新三并没有做超心理相关的研究，看看他摊在桌上的书籍和资料就一目了然了。即便如此，七濑还是无法拂去心中的不安。

七濑继续查看书架，在摆放文件和剪报的书架中认出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上面写着“Psi ability”。七濑立刻冲过去把它抽出来翻看，她知道Psi ability就是ESP能力。

那是测量一般人ESP能力的实验卡文件夹，其中存放着大约一百名受试者的实验结果，应该都是随机挑选的，犹如病历般的卡片都被夹在一起。从日期判断，可以确定新三在研究生时代做过ESP研究。随后，七濑在那些卡片中找到了她父亲的名字。她父亲也是受试者之一。

火田精一郎。

七濑大为震惊。

虽然无法回想起具体的人物，但是新三至今还能在一百多个人中记起父亲的姓氏。从这一点上判断，父亲在受试者中必定具有相当显著的特异能力。

卡片上复杂地写着数字和各种记号，七濑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含义。然而将这张卡片就这样放回原处，却令她感到一种本能的不安。

就在这时候——仿佛要加剧七濑的不安似的——厨房的电话响了。

七濑犹豫了一下。如果把文件夹摊在原处去接电话，新三也许会回来，那样的话可能就再也没有进入书房的机会了。七濑抽出卡片，合上文件夹，把它按原位放回书架后走出了书房。

电话是菊子打来的。她问过新三有没有从大学回来之后，又说自己会晚点回来，然后将晚饭的内容仔仔细细吩咐给七濑听。

这个时候新三还没回来的话，恐怕他又在过菊子所谓的“畜生时间”。虽然在电话里读不到菊子的想法，不过她心中一定在盘算：既然这样，那么自己就算回来晚一点也没关系。

挂下电话后，七濑茫然地打量自己手中的卡片。不好，她想。刚才她来不及解开文件夹的夹子，直接把卡片扯了下来——卡上的孔扯断了，无法恢复原状了。如果新三想起了七濑的父亲，又看到文件夹里卡片脱落的样子，首先就会怀疑七濑的吧。也许他会盘问七濑隐瞒了什么。

话虽如此，把破损的卡片放回文件夹却更加危险——卡片被人扯下来过的样子更容易被发现。新三一旦开始怀疑自己、盘问自己，就有可能发现自己的超能力。七濑想到这一点就不禁颤抖，连站都站不住了。她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着急，后悔得恨不得跺脚。

至今为止她想象过各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最坏状况，现在这些可怕的景象纷纷掠过脑海。自己站在实验台上，被学者团团围住，沐浴着怀疑的视线，被问各种问题；许多人都认识了自己，在背后指指戳戳。所有这一切都是长久以来纠缠着七濑的恐惧，自从她明白自己的能力一旦暴露就会身败名裂之后，这些恐惧就从没有离开过她。所以现在仅仅想到这些景象也许会变成现实，她便吓得牙齿咯咯打战。

在她的想象中，无论怎样的时代，“异端分子”最终的下场都是一样的。她将被所有“普通人”憎恨、畏惧、厌恶，发展到最后，就算不会被判死刑，恐怕也会被解剖、被观赏、被隔离。对于七濑而言，这些比死刑更可怕。然而这绝非杞人忧天。就算按照常识考虑，人类怎么会容许具有超越人类能力的生命混在自己的社会中呢？

七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不知所措地在房间里乱转。转到最后，她终于想起应该把手上的卡片烧掉。可就在这时候，玄关的门铃响了。七濑提高意识的感应力，发现站在门外的是新三。

（回来得这么早。）七濑惊慌失措，把卡片折小后藏到客房的墙缝里。她小跑向玄关，一边跑一边拍自己的脸颊——她知道自己的脸色恐怕是煞白的。

新三打开门后锐利地瞥了七濑一眼。七濑窥探新三的内心，不禁发出了无声的惨叫——他已经想起了“火田精一郎”这个人。

（这个女孩是他的孩子吧？）（赶紧做实验。）（Psi ability的遗传……）（应该有实验卡。）（书房里有文件夹，去查一下。）新三一边脱鞋一边对七濑说：“你的父亲是武部造纸的总务部长火田先生吧？”

“是的。”七濑听天由命般的回答。她知道新三已经调查过自己的身世了，含糊其词只会更加危险。

“有点事要和你说，”他又看了看七濑的脸，“来书房吧。”

“那个……”七濑明知道没用，还是略显犹豫地回答，“夫人吩咐我要去买菜做饭。”

“那些事情先不用管，”新三皱起眉头，（搞清楚我才是这家的主人。）“我有很重要的事，你马上过来。”他用了命令的口气。（菊子这家伙，连在女佣面前都把我说成了傻子。）

逃不过去了，七濑想。她只好点点头。“是，那我给您泡杯茶送过去。”

“嗯。”新三没换衣服，直接去了书房。

七濑从墙缝里拿出卡片，在厨房的煤气灶上烧掉——至少自己扯下来的证据要消灭掉。她飞速思考：现在赶紧收拾行李逃走吗？不，不行，太可疑了，总归会被找到的。先弄清楚新三对自己的情况了解到什么程度再决定如何行动吧。

七濑端着茶杯走到书房附近，她想，重刑嫌疑犯进入警察审讯室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果然，新三拿出了那个文件夹，一边翻卡片一边频频扭头。（奇怪啊，那张卡片不见了。）（难道当作特殊案例交给桦岛教授了？）（就算交出去了，应该也有记录的。）

桦岛教授是新三研究生时代的导师，对超心理学非常感兴趣。那位教授五年前猝死了，这对于七濑而言是幸运的。她发现新三并没有立刻把卡片遗失的情况和自己关联到一起，这多少让她放了点心。她一边努力读取新三的意识中逐一浮现的内容，一边等待他的问话。

“唔，坐在那儿吧。”新三让七濑坐到一张小圆椅子上，自己在桌子前面的不锈钢扶手椅上坐下，迅速开始了提问，“你父亲还好吧？”（武部造纸的总务部长的独生女，为什么会来做女佣呢？）

“过世了。”七濑回答。新三明知她父亲死了，却故意这么问，是想看她的反应。七濑面无表情地说：“就在前年，我高中毕业的前一年。”

“哦，挺遗憾的。”（无论如何都要把那张卡片找到。）

“您认识我父亲？”趁着对方提问的间隙，七濑想，不如我来问问题，更容易掌握情况吧。

“嗯，认识。今天在大学想起来了。”有位研究生时代的朋友前来大学拜访他，聊天中新三想起了“火田精一郎”，给七濑的介绍人打了电话，确认了她父亲的名字。“你父亲以前曾经参加过我们的研究。对你来说大概有点难度，那是心理学的实验。他接受了ESP卡片的测试。”（非常好的成绩。）（桦岛教授也很吃惊。）（所以记得这个姓。）

果然如此，七濑想。她立刻又思考下一个问题：必须避免新三问自己为什么会做住家女佣，死也不能说自己是怕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会被人发现自己的能力。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七年前吧。”（为什么总问这些无聊的问题？）（我都没办法问了。）（这样顺序就反了。）

当年，心理学研究室旁边就是武部造纸的大楼，于是让他们的员工做了测试。七濑从新三的心里读到了这些原委。父亲也是受试者中的一个。恐怕父亲有一半是因为觉得实验有趣才参加的吧。他应该做梦也没想到这会给独生女七濑带来怎样的灾难。

新三急着给七濑做ESP实验。如果七濑再问下去，他大概会暴露出学者特有的以自我为中心的性格而大发雷霆吧。

“你父亲有特殊的能力啊，”七濑沉默之后，新三开始说话，“大家都很惊讶。后来还想请他再做一些实验，但毕竟是总务部长，太忙了，一直没找到机会。后来连我都忘了。”其实实验中止的原因是桦岛教授的猝死。“无论如何，火田先生的过世实在太令人遗憾了。那么，你听你父亲说起过那个实验吗？”

“是的，听说过。”是真的。

父亲不是精神感应超能力者，这一点七濑非常清楚。但是能生下七濑这样的超能力者，也许父亲也具有一定程度的ESP能力吧。不过身为普通人，父亲就算知道了实验结果，大概也就是一笑了之，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七濑之所以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在家里说过接受实验的事，是因为当时七濑已经上中学了，她一直在思考自己的特殊能力。

“对你来说大概有点难度，ESP卡片这个东西呢……”新三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准备好的ESP卡片给七濑看，“就是这么个东西。”

“对你来说大概有点难度”这句话是新三的口头禅。其实七濑非常清楚ESP卡片是什么东西。那是类似扑克的卡片，上面分别画了十字、星形、圆形、四角形、波浪形五种图形，各有五枚，合计二十五枚一组。

“这是杜克大学的莱茵教授设计出来的实验用具。至于说是什么样的实验，就是先竖起一个屏障，让实验者和受试者在其两边面对面坐下。实验一方逐一拿起ESP卡片，让受试一方猜卡片的图案。也就是说，这是超感能力的一种——透视能力的测试。你父亲在这个测试中的成绩十分出色。如果是偶然猜中的话，概率比10的十次方分之一还要小，这是让人非常惊讶的命中率。也就是说，那绝不是偶然。我这么说，你明白吧？”（再要往下解释就太麻烦了。）（浪费时间。）（快告诉我你听明白了。）

当然，七濑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但还是尽力装出一副头脑不好使的样子。“啊？哦。唔……是吧。”

（笨女孩，她父亲要聪明多了。）新三更焦躁了，继续解释。“简单来说，我就是想让你也做同样的测试。你父亲显然具有特异能力，所以我想，你说不定也会遗传他的ESP，也就是超感官知觉的能力。怎么样？”虽然其实不容七濑拒绝，但新三还是尽可能用商量的语气说，“能帮我做一回吗？”

“哦，”七濑扭扭捏捏地说，“现在吗？”

“嗯，唔……”新三有点犹豫。他意识到眼下没有实验必需的见证人，不过随即又想到，如果七濑的成绩很好，也可以到大学研究室再做一次正式的，于是立刻点了点头。“对，可以的话，现在就做。”

“可是……”七濑故意显露出困惑的表情，语无伦次地说，“夫人回来之前要是没做好晚饭，我……那个……会被骂的。夫人差不多要回来了。”

新三的眼睛里燃烧起愤恨的火焰。（愚蠢！）（这个女孩太愚蠢了！）他一直特别讨厌没有教养的人。对他来说，所谓没有教养的人就是那种不能理解自己研究的人。此时此刻，那种人就是驯服了这个女佣的妻子。他对妻子的憎恨膨胀了数倍。

他粗声粗气地说：“我说过不用管那些事的吧。”

被当作愚蠢的女孩对自己正好有利，七濑想。而且她还想到，如果新三认为自己肯定不可能有ESP而主动放弃实验，那就最好了。

但是七濑也清楚，新三的意志很顽固。

读他的心就知道，那里净是一些关于功名利禄的想法和打算。虽然新三对超心理学不像对他目前正在研究的内容那样感兴趣，但是如果七濑具有ESP能力，那他就可以发表有关ESP遗传的新发现，同时甚至还能将死去的桦岛教授尚未发表的研究成果也算作自己的功绩。

另外从研究课题的趣味性上看，可以想象媒体也会很感兴趣。原本说起超心理学，日本学术界的主要倾向还是嗤之以鼻的，因此发表研究成果对他来说也是一种风险。不过美国和苏联的不少大学都有超心理学研究所，说不定他的发表内容在海外也会产生反响。

总而言之，无论如何都不能做ESP实验，七濑下定了决心。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透视能力。至今为止，因为自己可以完全读取对方的心，所以七濑一直避免参加类似扑克的游戏。

如果读取实验者的心并故意不断地给出错误回答，那么不知道会导致怎样意外的判断。而且说不定会被认为错得太离谱，反而更加危险。

七濑知道曾经有个受试者错误的概率太大，引起了研究者的怀疑。他们专门作了调查，结果发现受试者实际上说的是下一张卡片的图案。

七濑的情况尤其危险。如果她真的有透视能力，在避免说出新三心中浮现的正确答案的同时，弄不好反而会无意中把其他卡片的正确顺序说出来。

利用新三开始发怒的刹那，七濑更加装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双手在膝盖上紧紧握成拳头，故意避开新三的视线，用执迷不悟的语气回答：“我不敢做什么心理学的实验。”

想要怒吼的心情和努力自制的意志在新三心中激烈冲撞。（蠢货！）（不要发怒。一般人对心理学不是常常都有这种反应吗？）（关于我的工作，菊子那家伙到底跟这个女佣灌输了多少混账话？）

他克制着自己近乎要爆发的情绪，以对他来说已是极限的和蔼语气对七濑说：“心理学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可怕学问，并不是能看透你在想什么，或者给你施加催眠术什么的东西。实验呢，是这样的……”

说服工作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新三按捺着自己的情绪，耐心向七濑解释她对于心理学的看法是误解，又举出她父亲的例子，最后甚至还说会有谢礼给她。

他的情绪也会时不时地爆发一下。

“还不明白吗？”

“怎么说你才懂？”

不过他立刻又恢复到之前的和蔼，咬牙切齿地继续劝说。

但他越是和蔼，七濑便越是露出警戒的表情；他越是发火，七濑便越是顽固地不肯开口，倔强地保持沉默。

（这么无知、这么顽固，我该怎么办？）（这种畜生一样的女人死了才好！）（不想再说了。）（跟个牡蛎一样死不开口。）

为什么自己必须受这样的苦？为什么自己必须默默承受这样的辱骂？七濑想到这里，不禁流下了泪水。她不知不觉间呜咽起来。

然而，七濑的眼泪终于超越了新三忍耐的界限。（无知的泪！）（蠢猪的泪！）（我不管了！）（随你吧！）

“有什么好哭的！”他不再隐藏自己的厌恶感，皱起眉头，鄙夷地叫喊，“你这个蠢货！行了，走吧！”然后他按捺住心底涌起的激烈愤怒和深深的叹息，转身背对七濑。但是新三依然没有放弃。他已经在想如何寻找下一个机会了。

七濑最后瞥了一眼新三的手指放在桌上痉挛般颤抖的样子，抽泣着走出了书房。她的泪水喷涌而出，无法停止。生来第一次，七濑从心底诅咒、憎恨自己的能力。

一边哭一边回到厨房的七濑感到附近有一股犹如暴风雨般激烈动荡的意识，她猛然抬起头，看到菊子站在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

菊子一脸茫然，脸色苍白，怔怔地盯着七濑。（连女佣都……）（连女佣都不放过。）（连女佣都……）

不是的！七濑正要叫，又慌忙停住了。这是天大的误会。

“啊，您回来了。”七濑赶紧擦去脸上的泪水，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但是声音的颤抖却无法隐瞒。

现在菊子认定新三连七濑“都不放过”，心中燃烧起前所未有的猛烈火焰。（畜生啊！）（畜生啊！）

在满心确信的时候，菊子的脸上反而露出那种优雅的微笑，眼神也显得十分温柔。

“怎么了？”她像是很关心地走近七濑，表情犹如菩萨一般充满慈爱，用她拿手的抑扬声调饱含同情地问，“怎么哭了？”（被侵犯了。）（被侵犯了。）（被他侵犯了。）（被那个畜生侵犯了。）

“没有，没什么。”

“是吗？”她“饱含同情”地没有继续追问。

菊子心中的诅咒之火不知不觉变成了七濑小时候在火葬场看见过的那种熊熊烈火。不，那也许是七濑幼年时在庙会上见过的“地狱极乐”西洋景中的一个场景。那种表现了人类原始的暴怒图像，以排山倒海的势头闯进她的内心——她的记忆也许引发了某种既视感。

一个人竟然能够如此诅咒、如此憎恨另一个人。

七濑几乎要疯了，但又无法从那幅景象上移开视线。她只能战栗不已，眼睁睁地看着原始之怒的爆发。

在这一家已经待不下去了，七濑想，但是必须要防止新三追踪到自己的去处。

要封住新三的魔爪，最好是给他找一个让他焦头烂额的大麻烦，让他忘记自己的事情，七濑想。这个麻烦，除了利用菊子的激烈愤怒之外别无他法。

“夫人，”七濑开启意识的保险，阻断菊子的意识。她确定自己的思绪不再受菊子的情绪影响之后，走到她的身边，“我有件事情想和您说。”

菊子一边哄着醒来的孩子，一边用沉着的笑容面对七濑。“什么事？”

“前几天休息，我去看电影。回来的时候看到……”七濑避开菊子的视线，一口气地说，“您丈夫和一个女人从旅馆里走出来。”

如果菊子问起旅馆的名字和时间，七濑也准备好了回答——以前她在新三的心里读到过。不过菊子并没有问，表情也没有变化。但是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菊子抱他的力气一定变大了。

七濑又继续说：“在那之前，我也看到过您丈夫和别的女人在咖啡馆说话。我刚好也在那家咖啡馆里，不过您丈夫没注意到，他们就坐在我旁边的隔间里。那个女人和您丈夫好像……有点什么。我从他们说话的内容中知道的。”七濑笔直地望向菊子，“就是这些。”

“谢谢你，”菊子平稳的微笑毫无变化，她一边哄孩子，一边回望七濑，“不过，这种事情不要和别人说呀。”在菊子的心中，显然下定了决心要扮演一个忍耐丈夫淫欲的贞女角色。

“这样好吗，夫人？”七濑追问菊子，“您丈夫在偷情呀。”

“你的心情我明白。”菊子又像是很担心似的皱了皱眉，反问七濑，“我老公果然对你做了什么吧？”

菊子误以为七濑之所以把这样的事情告诉自己，是基于同为牺牲者的同情。但是七濑默然不语，没有纠正她。七濑沉默的时间越长，菊子的愤怒应该会愈发沸腾。

“不，”七濑终于虚弱地否认，“我没事。”

“那太好了。”菊子用瞪大的眼睛盯着七濑。那眼中翻涌出大滴的泪水，沿着脸颊滚下。菊子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泪水从那一眨不眨的眼中连绵不断地落下。再没有比这个更可怕的了，因为这不可能是放心的泪。

菊子应该更加相信丈夫侵犯了七濑。而且七濑知道，菊子不可能和丈夫对质这件事，而新三也绝不可能主动将ESP实验的事情告诉妻子，因为必定会被她嗤笑的。

菊子用手背横向抚了抚脸颊，接着若无其事地问七濑：“那个……在咖啡馆的女人，和我老公说了些什么？”

七濑回答说：“和您丈夫一起说您的坏话，说您如何如何愚蠢。”

七濑意识的保险猛然被弹开了，怒涛朝七濑的心涌来。菊子那可怕的愤怒不仅剥夺了七濑心灵的自由，连她身体的自由都剥夺了。

“啊！”七濑瘫倒在亚麻地毯上。

如果抬头看就会发现，怀抱孩子的菊子正被红莲般的烈焰包裹着。挺立在火焰中的菊子，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慈悲的笑容，唯有眼睛大睁着，俯视着七濑。她在怒火之中，恐怕是无意识地不断唱诵经文。那股精神力的强大与凌厉，让七濑无法将她的诅咒从自己心中切断，唯有不停颤抖。

“我……我……”七濑用嘶哑的声音叫，“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我明白，”被红莲火舌包裹的贞女，向已经毫不关心的小女孩笑着道别，“再见了。”

第二天早晨，七濑早早辞别了根岸家。

根岸夫人杀了孩子之后在浴室自杀的报道，在两天之后刊登在了七濑手边的报纸上。大概是因为这个冲击的原因，根岸新三探究的魔爪没有再伸向七濑。

第一卷 绿苑春浓[13]

“从明天开始的一个星期，你能去隔壁市川家吗？”高木辉夫对七濑说，“他家的男主人要在家里工作。”

“我是没问题……”七濑回答。

辉夫扭了扭肉实的脖子，厚厚的嘴唇扯出苦笑。“我和直子说过了。”他的目光又落回到腿上的内科医学会刊上。

在这家工作的一个月，七濑一次都没有见过辉夫看医学书。他总是悠闲地坐在兼作书房的客厅里，读的都是薄薄的会刊，不然就是翻报纸，还有看电视上的欧美电影。

别看如此，辉夫可是个医学博士，还在这间公寓的一楼开了一间小小的诊所。虽然才刚刚四十岁，七濑通过读心，知道他已经失去了对学术研究的兴趣。

书架上摆满了医学书，但是七濑没有上当。窥探辉夫的内心，就会发现那里大部分都被学会内部的地位之争占满了，而且那是他所关心的唯一一件还算与工作有点关系的事。

至于患者，只有在撞上疑难疾病的时候，他才会稍微费点神看看。当然，他也很讨厌出急诊。

直子回来了。她去了常去的服装店定做秋天的套装。不过这类事情她并不会事无巨细告诉丈夫，所以辉夫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直子沉默无语地进了寝室，开始换衣服。辉夫并没有要责怪她，他知道就算责怪也只会惹得她不高兴，而且还会被她劈头盖脸一顿反驳。妻子一直当他是蠢货。至于为什么当他是蠢货，辉夫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因为是四室一厅的平层公寓，所以不管夫妇俩在哪个房间，七濑都能随时接收他们的意识。

直子一边在寝室换衣服，一边回想刚才在公寓玄关前擦身而过、相互点头的隔壁家的男主人。市川省吾和直子同年，都是三十七岁，是专业的商场设计师。他不像辉夫那么胖，也不像辉夫那么懒。直子每次遇到省吾都会无缘无故地脸红，那是因为省吾身上让她喜欢的地方自己丈夫身上全都没有。

“和娜娜说过了，”辉夫对换完衣服来到客厅的妻子说，“她答应去市川那边。”（这点事情还要让我说。）

“哦，”直子向七濑的方向点点头，“拜托了，娜娜。”

“是，遵命。”为了判断直子的想法，七濑故意饶有深意地回答。

果然，直子用一副“哎呀”的表情看了看七濑。七濑在这一刹那窥探了直子的意识，发现她是真心想让自己去给市川家帮忙。直子希望自己与市川省吾见面的机会也能因此而增加。

“你去回复市川一声。”辉夫紧盯着直子的脸说。

他知道妻子对隔壁的男主人很关心。妻子以前频频夸奖市川对工作充满热情，最近忽然什么都不说了，他看出这是因为妻子对市川的兴趣已经发展到超越工作的程度了。他想看看妻子的反应，故意把这种本来不必说的事情郑重其事地，而且是用妻子讨厌的命令语气说出来。

“你不说我也知道。”直子察觉了丈夫的意图，有点生气。（索性回答说我马上就去，看你怎么办。）（省吾现在不在家。）（等一下再去。）“我等一下去，”说完她又决定刺激丈夫一下，“他现在不在家。”

辉夫像是要笑，但嘴唇的样子和笑的表情又相去甚远。他知道自己心中充满了嫉妒，强忍着咬住了牙关。

“你让我去找他夫人，我有什么办法。”直子一边观察丈夫抽动的脸颊，一边补充说。那是在讽刺想把麻烦的事情全推给自己的丈夫。

但是辉夫听到妻子的话，却终于苦笑出来。（隔壁重要的事情都是男主人决定的。）（但是我们家还是女人做主。）

顾忌到旁边有七濑在听，直子决定稍微夸夸市川夫人。“市川先生的妻子真是沉稳。”

本该是辉夫出于讽刺对自己说的话，却被自己主动说出来了。直子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赶忙去了厨房。

察觉到自己对市川夫人的看法被看穿了，辉夫有点狼狈。不过他又断定不用担心，因此故意夸张地点点头，对着厨房大声说：“确实啊。”

辉夫的视线再度落回到会刊上，但他的心早已被邻居家娇小可爱的夫人占满了。和身材高大、性格强势的直子相比，辉夫觉得市川夫人更有女人味。

她曾经找辉夫看过好几次病，每一次辉夫都对她白皙的肌肤和挺立的乳房着迷。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辉夫的情绪，最近她逐渐扭扭捏捏起来，不太愿意裸露肌肤，脸上也总是染着红霞。常言说，除了丈夫之外，最让人妻抱有亲近感的对象就是经常就诊的医生，而辉夫的情况比医生还要有利。不过他还没有明确地想过要利用医生的身份来占有她的爱情。他自己心里很清楚，说到底那只不过是色情的幻想而已。

晚饭后，辉夫去出急诊了。他出门以后，直子立刻去了隔壁，半晌没有回来。

直到辉夫回家直子也没回来。辉夫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满。当然，他做梦也没想到“十九岁的女佣”七濑，已经发现自己对妻子的嫉妒了。

当年自己曾经为妻子的强烈个性自豪过，然而十几年过去，为什么反而开始嫉妒起来了呢？辉夫自己也不知道。他对自己的性能力很有自信，而对于市川省吾那类皮肤浅黑的肌肉男，他则有一种怪异的确信，认为他们对性生活都比较冷淡。

也许是他对工作态度让我抱有自卑感吧，辉夫想。市川省吾的工作虽然赚不了多少钱，但是他一直都很努力，有时候还会一连几天通宵工作。这些他从妻子以及市川夫人那边都听说过。（他不太考虑金钱和地位，具有工程师的气质，大概正是他的这一点让我心怀自卑吧。）

直子回来之后，辉夫努力装得很平静。直子虽然知晓丈夫的心情，但因为刚刚和省吾聊了那么长时间，所以她的心情很愉悦。她一直没想起坐在旁边的市川夫人——直子完全无视了市川夫人的存在，心无旁骛地和省吾说话。

那天夜里，七濑被夫妇间前所未有的激烈性爱搅得无法入睡。分配给七濑的小房间和夫妇的寝室之间隔着客厅，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是两个人沉溺在性爱中的意识持续而强烈地扩散到整个房子里。与此同时，七濑也很好奇，因此完全无法“开启保险”。

即使在与丈夫做爱的时候，直子还在回想刚刚见过的省吾，因而变得无比兴奋。省吾的印象鲜活地在脑海里燃烧着，让直子主动向丈夫求索。而辉夫在对此心知肚明的同时，也频频努力在脑海里唤起市川夫人的影像。

但是，七濑却无暇感受夫妇间急剧上升的情感曲线以及这种奇妙的和谐带来的滑稽感。没有性体验的七濑只是觉得，高木夫妻的这种行为与意识相反的自我欺骗十分肮脏、龌龊而已。当然，这也是他们对对方的欺骗。

七濑在各个家庭中早已见惯了夫妻在性爱时的欺骗。也正因为如此，才使得七濑的超我形成了一种比十九岁少女的洁癖还要顽固的东西。也许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结婚了吧，七濑在很久以前就这么想。

第二天，七濑拿了随身的东西搬去市川家。市川家同样是四室一厅，格局和高木家差不多，分配给七濑的也是同样的五平方米的小房间。但是市川家的客厅和高木家相差很大。与其说是客厅，不如说是工作室——沙发上、地板上全都是建材的样本、彩页、图纸、合同等等，制图用的不锈钢大桌子和堆满资料的边桌就占据了客厅的四分之一。

市川省吾新接的工作是给新开在居民区的超市进行建筑设计和内装设计，而且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虽然他有一间小小的事务所，不过他把那边剩下的零碎工作交给了两个助手，自己计划这一个星期都在家里，夜以继日地全力完成超市的工作。

在市川家工作了两三天后，七濑对省吾的挑剔感到非常吃惊，她终于明白了省吾的妻子为什么要请女佣。

省吾虽然不是暴君，但是每当发生什么影响到他工作的情况，他必定会大声怒吼。他吃饭和睡觉的时间都不规律——埋头工作的时候不吃不喝，一旦要吃的时候又会抱怨没准备好、浪费他的时间等等。而且不管是深夜还是凌晨都是这样。所以夜里要么是季子，要么是七濑，必须要有一个人守着。另外，白天的时候上午来访的客人很多，为了接待客人，季子和七濑当然都不能睡。就算换班睡觉，在狭小的四室一厅里[14]电话铃响个不停，就连打个盹都不行。

季子原本就是慢性子，所以常常不能立刻满足省吾的要求，这更让省吾急躁。

“低能！”他用这个词骂自己的妻子。（一点都比不上高木夫人。）

虽然他没有把这种心情诉之于口，但季子也知道他心里是这么想的。省吾和直子充满智慧和速度感的对话，她坐在旁边听得头晕目眩。季子非常清楚自己学不了直子。她是在传统、温暖的家庭中长大的独生女，具有良好的教养，绝不会忤逆丈夫，但是又应付不了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日渐急躁的丈夫，于是她想要寻求温柔的爱情。

对季子来说，理想的男性就是高木先生。她认为将丈夫的乱发脾气视为男子气概，实际上是女性的歇斯底里。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样的想法是正确的。季子期盼的男子气概，是（像高木先生那样）（平静、稳重的温柔），是（充满爱意的目光，对女性饱含体恤）。这一点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正确的。

不管是哪种性格的人，必然会有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因为具有读心能力，七濑已经成为了出色的人类学家，因此她对这些非常清楚。不过两对男女竟然会以如此明确的形态背离各自的长处和短处，也是相当罕见的例子。

无论对他人怀有怎样的误解或错觉，其中也必然会包含一定程度的真实，七濑以前就这样认为。但是，这两对男女假如更换一下排列组合，是不是真的能够一切顺利，七濑也不知道，说不定还会变得更糟吧。也有试一试的价值，七濑想，点把火看看吗？

照现在这样下去，应该一直都不会有什么变化。这两对男女的良知大概会让他们避免采取轻率的行动。但是，如果束缚各自配偶的只是表面的贞操观念，七濑觉得只要稍微用自己的能力动点手脚就可以轻松摧毁它。就算这样的手脚会将两对夫妇导向悲剧，自己也绝不会有罪恶感吧，七濑想。

不用说，她的超我有别于常人。在七濑的伦理观念中，她无法接受正常人的“愿望”和“行动”之间存在巨大的隔阂。让他们的空想变得易于实现，在七濑看来并没有任何不道德的地方。她心中只有对清教徒式的人际关系的严厉批判，以及探索人类精神世界的想法。在七濑的心中，连神明也不存在。所以她用自己的行为置换神明的行为，从不反省自己要做的事情有多可怕，当然也没有半点畏惧之心。

虽然在市川家要忙着做家务，不过当省吾埋头工作的时候也能有片刻闲暇，每到这时候，季子和七濑就会一边休息一边聊天。季子频频向七濑打听高木家的事情，当然用的是不让七濑起疑的委婉问法。不过只要读取她的心，立刻就明白她想问的是“高木先生的日常情况”。

“一点到两点是休息时间，先生总是会去一楼的‘云雀’喝杯咖啡。因为那个时间夫人基本都不在家，回去也没用。”七濑知道季子总是在那个时间段出去买东西，便若无其事地告诉了她。

季子的心中一阵悸动，决心明天迅速买完东西去公寓一楼的咖啡馆看看。她预计如果自己去了咖啡馆，辉夫大概会主动和自己打招呼。而且和给自己看病的医生说话，就算被人看见也没什么可非议的。

（我问问失眠的事。）她解释给自己听。（毕竟不是什么大病，没必要专门去看病。）（高木先生一定会耐心给我解释的。）（这没有什么不好的。）

最需要点火的是季子的心，七濑想。最容易点火的是直子，所以不妨放到后面处理。

那天傍晚六点左右，七濑确定直子不在，便去高木家拿自己故意落下的化妆品。

辉夫刚刚从医院回来，一个人在家里。他立刻对七濑说：“不好意思，能帮我泡壶茶吗？”

要问我话了，七濑想。

他想向七濑打听市川家的情况，所以故意找事情留住她。

七濑给他泡了茶。辉夫从会刊上移开视线、抬起头来，像是刚刚想起来似的问：“怎么样啊，在隔壁还习惯吗？”

“嗯，非常忙。”七濑装出疲惫的样子，坐到辉夫对面的沙发上。

“是嘛，那真是辛苦了。”像是敦促七濑开口似的，辉夫把会刊放到一旁，拿起茶杯看了看。

“市川夫人在失眠。”

“这可不好，告诉她有时间到一楼来看看吧。”

“好的。”

“客人很多吗？”

“嗯，从早到晚一直都有。啊，您夫人也经常过来探望我。”七濑故意这么说，以刺激辉夫的嫉妒心。

（真是受不了她。）辉夫皱起眉，不过什么也没说。（反正不是为了去找市川夫人说话的吧。）（是想去见那个男的。）（那我是不是也请市川夫人吃个饭什么的？）（直子做的饭太难吃了。）（光明正大地说去餐厅吃饭就行。）（不过市川夫人有时间出来吃晚饭吗？）

七濑立刻对辉夫说：“市川夫人确实很可怜，完全没有自己的时间。”

“哦，是吗？”辉夫像是有点失望。（只能好好利用她来看病的时间了。可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来啊。）

七濑偷偷笑了。明天辉夫在咖啡馆里看到季子后，一定会百分之一百二十地利用那个机会。

七濑又和辉夫说了些市川省吾如何神经质地朝季子怒吼的事，煽动他的同情心，然后回了市川家。虽然觉得七濑今天的话有点多，不过辉夫应该也不会对直子说的。

第二天下午过了两点，季子回来了。她白皙的脸颊变得通红。她和高木辉夫约好，明天中午在附近宾馆里的一流餐厅一起吃饭。她忘我地回味与辉夫的交谈，在她心中看不到半分对丈夫的罪恶感，在她的自我之中甚至还开始萌发出对直子的优越感。对于内向的季子而言，这不是巨大的进步吗，七濑想。

季子习惯了被丈夫骂成是“蠢货”“笨蛋”，但是忽然间，自恋与自尊心在她心中复活了。知性、姿态优雅、身材高挑，而且比自己美丽——原以为自己望尘莫及的直子，忽然间显得低了自己一头。与此同时，她记起了自己原本不以为意的直子的态度——那种无视自己的高傲态度。季子甚至涌起了一种复仇心理。直子的丈夫不露声色地发泄了对妻子的不满，同时不露声色地夸奖了自己。季子因而产生了某种程度的满足感，但还是感觉缺少了什么决定性的环节。

不过，这样的感情还没有浮出季子的意识表面，因为她再次急急忙忙地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去拿药，顺便吃个饭，没什么关系。）（除了那个时间，别的时间也见不到。那个时间刚好是高木先生吃饭的时间。）

“我听火田说，您在失眠？”

“嗯。”（是娜娜自己告诉高木先生的吗？还是高木先生向娜娜问起我的呢？）

“那可不行啊，我给您配点药。”

“啊，可是，我随时都要起床的。要是吃了药睡得太死也不好。”（为什么我的回答这么无趣呀？）（难得高木先生说要给我配药。）

“哈哈，没事的，我也听火田说了您很忙。那不是安眠药，是精神安定剂，没问题的。”

“啊，那太感谢了，劳您这么费心。”（这话听起来不像是讽刺吧？）

“夫人真是沉静，和我老婆那种性格完全不一样。”

（高木先生笑了。）（温柔地笑。）（高木先生温柔地笑了。）（我就像是个笨蛋一样，只会皮笑肉不笑。）

“夫人，您这个时间比较有空吗？”

“啊，嗯，买完东西顺便……”（这算哪门子回答啊。）（啊，真丢人。）

“这个时间刚好是我的休诊时间，说起来应该给您做个检查。”

“不用了，给我配药就行了。”（哎呀，这么生硬的回答。）（肯定认为我是个难以取悦的女人。）

“那……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我把药带给您。啊，对了，我在这个时间也要吃饭，您方便的话，一起吃顿饭如何？美食也对睡眠有好处哟。”

（先生的声音很沉着。我的回答声音很尖。）

季子忙于回味对话的内容以及思考明天穿什么衣服去，一整天都恍恍惚惚的。七濑饶有兴趣地观察她。

另一方面，省吾的怒吼声自然比平时更大，但是他并没有注意到季子和平时不同的眼神，也没有发现她恍如梦游一般，做什么都显得心不在焉。他现在正在着手做不太熟悉的内部装修设计，因此非常焦躁、痛苦，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和季子过夫妻生活了。

第二天，季子回来的时候脸比昨天更红，心情也比昨天更加兴奋。长期以来占据了她心灵大半的琐碎家事，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现在占据她意识的只有和“高木先生”在宾馆餐厅的对话。高木辉夫的圆脸填满了季子的意识，显得更大了。

在去宾馆餐厅的时候，接待生问了他们房间号码，弄得两个人有点尴尬。季子心头燃烧着熊熊热火，回想着那段插曲——他们被当成是下榻在那家宾馆的夫妻了。

（如果高木先生和我是夫妻的话……）（如果我们回到宾馆房间去的话……）季子想到这里，心口又是一阵发热。她因为自己的幻想而兴奋起来，又突然有些发慌。她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了茶几的角，把茶杯打翻了。季子顿时从幻想中惊醒，慌忙看看周围。

差不多要来真的了，七濑想。她觉得季子有点奇怪，又有点悲哀——季子好像没有任何恋爱经验，她对于自己的心理状态似乎很迷茫。

（又请我后天吃饭。）（我也想继续。）（继续的话……）（继续的话会怎么样？）（会被邀请去宾馆房间吗？）（高木先生会和我做那种事吗？）一想到要和辉夫做爱，季子便一阵眩晕。

每当“不忠”这个词在心里浮现出来的时候，季子就急忙把它赶走。就算没有发展到性行为，从哪个阶段开始算是不忠，这取决于当事人自己的感觉，季子一直就这么想。以季子淳朴的道德观来看，仅仅是瞒着丈夫和别的男人一起吃饭就算是不忠了。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和“温柔的高木先生”交往离“不忠”还差得远。而且就算是想象与“高木先生”做爱，那也完全不能用不忠、通奸之类的肮脏词汇来形容，那是甜美、纯洁的行为，这样美好的事物几乎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只能在另一个世界中找到。产生这种感觉，原本就是不忠的征兆。只不过季子自己根本意识不到这一点。

七濑来市川家一周后，市川省吾在家里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七濑又回到了高木家。

“对不起啊，很累吧。”以前从来没有把十九岁的小姑娘放在心上的直子，这一次却亲热地向七濑打招呼，让七濑感觉很怪异。“你要不要先休息一阵？”

不用读她的心也知道她是什么打算。在她旁敲侧击地开口询问之前，七濑直截了当地把她想知道的事情告诉了她。“从明天开始，市川先生要去施工现场了。”

“哎呀，不是事务所呀。”直子似乎有点失望，她本来想去事务所玩的，“施工现场是指超市吗？那边不是还在搞基建吗？”

“不是那边，是旁边三丁目建的大杂货店。据说就快建好了。”

“啊呀，那边的设计也是市川先生做的呀。”

那个工地，七濑以前也曾经路过过，眼下已经开始了店内装修，因此在店外面一眼就能看到店内的情况。

直子的心中打起了小算盘。她当然是打算“路过”那边，把省吾约出来。不过她幻想和省吾一同吃午饭的地方，恰好和她丈夫与市川夫人享用午餐的地方是同一家餐厅，这让七濑不禁有点紧张。说不定两对男女会在餐厅撞见。不过她转念又想，真撞见了不是也挺好吗？趁这个机会，两对男女的行动说不定会变得更加大胆，反过来大吵一架而告终也是有可能的。不管哪种结局，都不会牵连到七濑。而且不管哪种局面，应该都有其有趣的地方。

辉夫并没有打算向七濑打听任何市川夫人的情况，他一直在回味市川夫人的态度。从她的态度中明显可以看出她对自己非常在意，这让他沉浸在自我满足之中，心情十分愉悦。他反复幻想市川夫人与自己全裸交媾的模样——那是具体而猥琐的幻想，其中更有许多淫猥的影像，就连习惯了男性常有的这类幻想的七濑也不禁皱眉。

他常常露出笑嘻嘻的表情，然而直子一次都没发现。和市川夫人约会以来，辉夫也开始注重自己的装扮。即便如此，拿丈夫当蠢货的直子也没有注意。

第二天，也就是辉夫和季子约好吃饭的那一天上午，直子兴冲冲地去了省吾所在的工地。只要受到直子邀请的省吾没有提出带直子去他自己熟悉的餐厅，那就可以目睹两对男女在宾馆照面的趣事了。

下午两点的时候，七濑正在客厅里呆呆地出神，直子打来了电话。

“喂，娜娜，是我。”直子努力要恢复往日那种爽利的语调，但她的惊慌失措却仿佛隔着电话都能被看穿，“我老公回来了吗？”

她打电话回来似乎是想确认丈夫在那之后的行动。虽然不能透过电话读取她的意识，估计不过她确实是和省吾在餐厅撞上辉夫他们了。

七濑想象四个人目瞪口呆的样子，几乎都要笑出声来。她强忍笑意回答说：“没有回来。现在这个时间，我想应该是去了诊所。”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直子急躁地说完这句，狠狠地挂上了电话。

听她的语气，显然和省吾的进展也不顺利，七濑想。看到被自己视为蠢货的丈夫和同样被自己视为蠢货的市川夫人关系竟然有所进展，恐怕她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也顾不上省吾了。在辉夫他们的刺激之下，直子也没有闲暇进一步发展和省吾的关系了吧。

两三分钟后，辉夫打来了电话。

“喂，啊，是我。”辉夫的声音在颤抖，“直子回来了吗？”

“还没有回来。”

辉夫也立刻挂上了电话。惊慌失措、提心吊胆，他肯定在季子面前丑态毕露了。当然，辉夫的表现如何，季子大概也全然顾不上了吧。她应该比辉夫更加惊慌。

约会的地点太糟糕了，七濑一边想一边窃笑起来。因为是在宾馆里，无论是谁都会怀疑他们的关系。

辉夫似乎直接去了诊所，先回来的是直子。她心中全是嫉妒。以前从未嫉妒过丈夫的直子，由于丈夫的出轨对象是市川夫人这个事实而燃烧起激烈的嫉妒心，简直连愤怒都顾不上了。如果丈夫是和不认识的女人偷情的话，她绝不会感到嫉妒吧。

（那个婊子，肯定一直把我当白痴。）直子不知为何认定丈夫和市川夫人的交往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当然，她也认定丈夫和市川夫人发生过肉体关系。（每次休诊的时候都和她在宾馆里厮混。）

幻想那时的场景，她更加愤怒。不管七濑说什么，她连回答一句的空闲都没有。她在七濑面前装出专心做家务的样子，眼神却很空洞，手也一直在颤抖。在她的意识中，省吾的脸完全没有出现。对于撞见了自己的妻子后突然变得翻脸不认人的省吾，她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直子是在餐厅入口突然遇上正要出来的辉夫他们的，她翻来覆去地回想那时候辉夫的惊慌失措，还有市川夫人苍白而惊恐的脸。（两个人吓成那样，肯定刚刚干了什么好事。）（是刚做完爱吗？）（还是正要去宾馆开房呢？）（真以为我发现不了，胆子可够大的。）

直子脸颊的肌肉不停地跳动。因为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放弃了做家务，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老公回来之前我要先冷静下来。）（说什么呢？）（那家伙又会说什么呢？）（我也有把柄啊。）（他大概也在怀疑我吧？）（还是默不作声比较好吧。）她不想被丈夫当成白痴，所以她想，看到他的时候不妨就笑嘻嘻的不说话吧。

（谁要是出于嫉妒先发起火来，谁就输了。）（他大概也只会笑笑吧。）（要是他怀疑我，就等于也让自己受怀疑，立场相同。）（就这样算了。）（什么都不说，只要笑就行。）（就这样……）（什么都不问。）（这样最好。）

几经周折，直子终于决定了自己对丈夫应该采取的态度。这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辉夫回家了。他显得十分心惊胆战。当然，如果妻子对自己大发雷霆，他也做好了准备要反过来回敬她。不过，真要到大吵一架的时候，他完全没信心胜过妻子。他一贯想要维护虚有其表的优雅，再没有比和女人大声争执更令他难受的了。

另一方面，由于强烈的嫉妒，他对妻子产生了无法抑制的兴奋。不可思议的是，那股嫉妒与他的性欲融合得浑然一体，高涨成对妻子熊熊燃烧的性爱欲望。

辉夫对季子的好感彻底幻灭了。和丈夫相遇之后，季子便开始低声啜泣，这让辉夫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品位。就算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也不应该会对这种小孩子似的靠不住的女人感兴趣啊。他忘记自己也同样惊慌失措了。

在七濑的想象中，恐怕季子也同样认为辉夫完全不可靠，甚至比“不可靠”更差劲。辉夫一定是只顾着掩饰自己的混乱，全然顾不上哭出来的季子，之前对她的温柔心意也完全没有余暇去展示了。

辉夫和直子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果然如此啊。）

（是嘛，到底和男人上床了。）

两个人因为总算可以避免在女佣面前大吵一架而放下了一颗心，不过，刹那间心中又产生了对彼此的强烈嫉妒。他们一边相互偷窥对方的模样，一边沉浸在各自苍白的妄想之中。

（那个女人怎么样啊？比我还好？）

（那样的男人，怎么看也不像比我床上功夫好啊。）

（她比我个子小。）

（难不成他比我还厉害？）

（外表越贞洁的女人，床上越淫荡。）

（她和那个男人上床的时候，叫得比和我睡的时候还大声吧。）

（他对那个女人有多沉迷呢？）

（是什么姿势啊？）

（今天做了吗？）

（说不定还有痕迹留下。）

然而这对夫妻相互之间又无法用语言确认——谁先问谁就是蠢货。

吃晚饭时以及吃过饭之后，夫妻俩都盯着电视，相互之间一句话也不说。既然知道对方在生气，开口说话，特别是在七濑面前开口说话就很危险。而且对方说不定在等什么时机。不管说什么内容，先开口说话到底还是很危险。

这对夫妻保持着沉默，一直保持着沉默。即使到了寝室，只有夫妻两个人的时候，还是无法开口确认。夫妻间只剩下一个确认的方法，就是用肉体进行确认。

那天夜里，七濑被从寝室流出的夫妻间的色情意识搅得无法入睡。即使没有亲眼见到，她也知道那天夜里夫妻生活的激烈程度是前所未有的。嫉妒——对彼此的嫉妒、对彼此出轨对象的嫉妒——显然大大激发了两个人的性欲。那既是对各自出轨对象的挑战，也是对彼此肉体的苛责，更是通过撞击彼此的肉体施加冲击和疲劳感以进行的一种报复行为。

（是吗，是这么叫的吗？）

（是吗，是这么用力扯她头发的吗？）

夫妻俩通过彼此的举动确认自己的幻想是否正确，欲望燃烧得更加激烈。

（那个男人没这么厉害吧？）

（舌头……）

（是吗？是啊。）

（一边想着那个女人，一边和我……）

（那个男人的汗……）

（腿……这样……）（那个女人……）

（那个男人……）（在想那个男人。）

（我要让你想不了那个女人。）

（看我弄得你筋疲力尽。）

“再来……”（我要榨干你。）

（跟那样的男人……）

“啊，啊……”（我不要输给那个女人。）

刹那的欢愉和自我的崩溃。

闪光。

喘息。

汗、汗、汗、汗、汗、汗。

在虚脱感中对视的羞赧和苦笑。

但是这对夫妻找回了爱情——那可以说是货真价实的夫妻之爱。并且他们相互之间都感受到了那种爱，重新开始将对方视为自己的丈夫和妻子。那是之前从未出现在他们意识中的东西。相互之间的鄙夷、无视、恐惧的心情全都消失了。

输了，七濑感到。

濒临破裂的夫妻关系，却因为七濑的行动而变得更为紧密了。七濑相信，隔壁市川家一定也在发生类似的事，也许在细节上多少有些差异。人类的心灵之复杂，还是我远远不能理解的啊，七濑一边想一边苦笑，将头埋进被子里。

实验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结果。也许这确实是七濑的失败。那么自己输给什么了呢，七濑想。是输给了爱情之类的东西吗？不是。当然也不是貌似伟大的夫妻感情，更不是输给了道德、伦理或者良知。对了，我输给了中年人无意识的狡猾呀，七濑这样想。

为了守护将要破裂的夫妻关系而无所不用其极，就连“不忠”这种过错都被利用，作为激发性欲的工具。这是中年男女的贪婪以及为了获取激烈欢愉而执着于性行为的挣扎。已到倦怠期的中年夫妇实则已在一夫一妻制的社会中培养出了无意识的自我约束，可是却不愿承认，还试图用“到底自己只能找到这样的人啊”作为借口说服自己。此外，最重要的是，在繁荣、平稳、悠闲、满足的营养中生长起来的中年男女拥有想要给自身的激烈情欲寻找排泄口的心理。

七濑输给了这些东西。

第二天一早，七濑出门购物，在公寓的走廊里遇到了季子。她正在用水清洗大门，动作很麻利。

她的眼睛下面有个很大的淤伤，像是被丈夫打的，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显出前所未有的幸福。

注：

[13]此篇的标题出自1960年的电影The Grass Is Greener，本身是个英国谚语，直译为“篱笆那边的草总比自家的绿”，比喻得陇望蜀、贪心不足。这里也直接用了影片的中译名。

[14]日本的四室一厅很小。

第一卷 星期天画家

“竹村先生，是那个作画的先生竹村天洲吧？他的家就在那个加油站往里走一点。”

询问竹村家地址的时候，商店街旁电器商店的老板这样说道。这让七濑不禁有点疑惑，因为她听介绍人说竹村家的一家之主天洲在一家商务公任财务课长，是个普普通通的白领。

七濑想，他大概是近来流行的那种“星期天画家[15]”吧。不过，虽说竹村天洲这个名字听上去颇有画家之风，但就连邻居们也认为他是画家，这未免有些奇怪。

竹村家的土地很大，其中有一幢主屋，稍远一点还有一幢，外面涂了鲜艳的油漆。来到门前窥探庭院深处，能看见紧挨在加油站背后还有一幢画室风格的小洋楼，看上去十分不协调。名牌上只写了“竹村天洲”几个字，看来这果然是这一家主人的本名。

“啊，高木先生介绍的呀。啊，下人。你叫……啊，看到了，火田小姐。你是来帮忙的。嗯，我听说了。啊，对。”

竹村家的主妇登志简直就像不想让七濑开口说话似的，七濑自我介绍的每一句话，她都会夸张地附和，而且边连声说着“下人”边把七濑领去客房。登志很瘦，看她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她的“自我”很强悍。

七濑立刻就发现她的性格与她的容貌一模一样。七濑失望地叹了口气——在这户人家又要被伤害了，而且隐隐感觉自己会更深地伤害某个人。

“以前啊，请过女佣的。说是以前呢，也就是我老公的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一直都想要个女佣啊下人啊什么的。可是呢，有很多事情，你知道的吧。你看，最近的年轻女佣呀，下人呀越来越挑剔了。什么要和家里人待遇一样啊，还有什么要去裁缝学校上课啊，各种要求，这可是脚踩两只船哪。不过呢，高木先生介绍说，你没有那样的毛病。而且呀，我们家也要越来越忙了。”

登志正对着七濑，用一种“能住到我们竹村家是你的运气”的语气不停地说。她先说一声“女佣”，随后又说一声“下人”也是有意的。不用窥探她的内心就知道，登志显然是要吓唬七濑。

（别指望和家人待遇一样。）（女佣归女佣。）（一定要摆正身份的尊卑。）（竹村家的规矩不能丢。）（我们是名门。）（世代之家。）（反正，这种事情就算解释了，反正这个小女孩也不懂。）（最近的女孩子真是的。）

由于七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登志更加焦躁。在她的想象中，对于七濑所代表的“最近的女孩子”的反感度也愈发升高。（又不说话了。）（那是表示不满吗？）（要跟我摆脸色吗？）（还是因为太笨了？）

“那个……”七濑觉德如果自己继续沉默会招来更大的误解，于是开口提问，“刚才我在前面的电器商店打听来您府上的路，店主说您先生是画画的。”

“啊……”登志这才注意到七濑说话的方式有条有理，不像是十九岁的人。她略微有点慌乱，对七濑的提问报以苦笑——那是复杂的苦笑。

登志一方面对于丈夫天洲作为星期天画家多少有些名气而感到骄傲，另一方面丈夫画的画并不像他父亲竹村热沙的那么好，无法像他父亲那样以著名画家的身份出人头地，登志因此对丈夫颇为轻视。不仅如此，因为天洲一直都没能摆脱业余画家的身份，无法满足她的期待，她甚至可以说是憎恨丈夫。

“工作日他在公司上班，只在休息的日子画画。他父亲是著名的日本画画家，可是他却只会画些莫名其妙的油画，卖不出去，所以只好去上班喽。”说到“只好去上班喽”的时候，登志微微皱了皱眉，但是立刻又想到现在也必须强调“竹村家的名家地位依旧没变”的事实，赶紧加了一句：“不过我老公还是挺有名气的。去年还给报纸的连载小说画过插图呢。”当然，登志不会说那只是毫无名气的地方小报。

单看登志的意识，七濑弄不明白天洲是什么样的人物。虽然能在登志心中看到（艺术家气质）（老好人）（不知变通）（满脑子想的都是画画）（不谙世事）之类的词，但显然不能轻易相信。

“天洲”这个名字果然是本名。可以想象，那是他父亲希望他继承自己事业而给他起的名字。不过，怎么看也不像是适合专画抽象油画的画家的名字。

“家里人很少，所以你应该蛮轻松的。家里还有克己，住在外面那幢房子里，在那儿睡觉、和朋友打麻将。家人就这么多，三个人，所以轻松吧。”（薪水太高了。）

刚刚才说过“要越来越忙了”，现在登志却反复强调家务事“很轻松”。这才是实情吧，七濑想。登志不问天洲的意见就请了女佣，那是为了重拾“名家”的面子。她一定十分爱慕虚荣，而且讨厌失败。另外，当年身为“竹村大画家家的儿媳妇”被百般奉承的记忆，历经二十多年依然残留在她心中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分配给七濑的是一间昏暗的三平方米多的房间，之前似乎是堆杂物的地方。房间很小，仅仅铺开床铺就塞满了。和以前住过的所有家庭相比，这里的待遇是最糟糕的。看起来连桌子、台灯都不会借给她。在登志还年轻的那个时代，女佣们一定对这样的待遇甘之如饴吧。可是如果不是我而是其他的年轻女佣，说不定会气得转身就走吧，七濑一边整理行李一边想。

既没有来访的客人，也没有衣服要洗，所以这一天七濑就在登志的指挥下准备晚饭。除此之外，基本上就没什么七濑可做的家务了。

天洲从公司回到家，是在晚上六点多。

天洲身材中等，脸上总是浮现着浅笑般的表情，是个沉稳的男人。他比登志大十岁。令人十分惊讶的是，登志真的丝毫没有跟他提及找女佣的事情。

他看到七濑后呆立在餐厅入口处。

登志厉声说：“怎么了？不要站着，去坐啊。”（有本事你抱怨啊。）“这位是下人娜娜，从今天开始来帮忙做家务。”

“诶？”天洲不禁吃了一惊。

他肯定会提出异议的吧，七濑预想。“有这个必要吗？”“哪儿有请人帮忙的钱啊，太奢侈了吧！”或者“为什么一句话都没跟我提过”诸如此类的话，哪怕委婉一点，但他嘴里总会说些什么的吧。不管多老实的丈夫，作为一家之主，抱怨两句总是应该的。然而天洲一句话都没有说。登志并没有狠狠瞪着他不让他开口，倒是他反而用一种诧异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妻子，就像是看到了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一样。

七濑端坐在矮桌前窥探天洲的心理。她有点吃惊，那么奇怪的意识运动，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在天洲的意识领域中映出的登志就像是被压扁了似的，先是变成扁平状，然后又变成只有四个角是尖锐的墨绿色长方形，上面没有眼睛、鼻子、嘴巴。不过，每当登志说什么的时候，那长方形长边的尖角中的某一个就会微妙地颤动。可见那个图形在天洲内部依然代表着登志。

天洲果然是抽象派画家，在抽象化能力上可以说是专家水平。七濑还是第一次窥探这样的意识。不过，未必所有的抽象画家的意识构造都和天洲的一样。天洲的心中描绘出的那个图形，不管经过多久都没有恢复成登志的脸。不仅如此，随着他坐到矮桌前开始吃饭，他眼中映出的各种物体全都化作了几何图形。比如饭碗是带有白色粗边框的深黄色梯形，放在长方形碟子里的鱼则是涂满了褐色的龟甲图案。

他是在心不在焉的状态下吃饭的。登志唠唠叨叨地在说为什么要让七濑住进来的事情，而在他心中，这些词句都没有词句的意义。登志的声音只能给他整个意识领域的色彩带来一点极其细微的变化而已。因此，不管七濑如何观察，在天洲的心中都看不到任何厌恶、憎恨之类的对登志的反感情绪。

“又发呆了。”（又犯毛病了。）“你有没有在听啊？”（装出很超然的样子。）（装成艺术家。）（明明是个废物。）焦躁的登志带着憎恨，用力瞪着面无表情的丈夫。

然而天洲依旧默默吃饭。一眼看去，他的样子就像是精神分裂症的无感症状，又像是对于外界变化毫无兴趣的自闭症患者。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七濑当然知道，登志也十分清楚，那是他有意识地将外界信息关在门外。

“哼，又装作听不到了。”（不高兴的时候、不爱听的话，立刻就装聋子。）“不听我说了呀。”恨恨地丢下这句，登志也放弃了，终于不再说话。

她不像七濑那样具有读心能力，当然不知道在天洲心中展开了怎样的图像，所以她把天洲的沉默理解成敌意的表现也是理所当然的。为了保全自己避免卷入外界对于自己的反感，在视觉上将外界变成抽象图形之类的做法，恐怕是登志之流无法想象的吧。这也是一项才能，七濑十分赞叹。

恐怕天洲的自我一定非常纤细、容易受伤。他绝不是登志所以为的“装成艺术家”。应该说，他是在拼命守护自己，不想失去自己作为艺术家的纯粹吧。这也算是他学会的防御手段吧，七濑想。她很同情天洲，对于独自在自己心中挖掘出此种才能的他产生了一些尊敬。

容易受伤的天洲肯定被妻子的庸俗狠狠伤害过，这是很容易想象的。白天公司里的人际关系，父亲是著名的日本画家等等带来的压力和疲惫，周围的过度期待与不理解，自私任性的夸张失望……这些给他带来的伤害，恐怕绝不是能够轻易应付的。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何时学会了那种防御手段，至少在他拥有那种特殊的能力之前，他的艺术家气质应该遭遇过无数的攻击。他将周围一切事物进行视觉抽象化的处理能力，也许是在每次受到攻击时不知不觉、自然形成的。

自己对于艺术家这一类人作了过高的评价，同时这一定也是她对自身的伤感产生的共鸣，七濑心中暗自反省。但是除此之外，她又想不出别的解释。她也常常想要阻断他人的意识，屏蔽掉蜂拥闯入自己心中的敌意。所以天洲的能力引起了她极大的兴趣。

登志又开始说话。她具有一种施虐般的性格——天洲越是沉默，她越想要伤害他。甚至连七濑的存在都顾虑不得了。

“我雇了下人，所以你要多卖点画才行。”（你要是想说这事情是你自找的我才不管，你就说说看。）（要是敢抱怨一句，看我不骂死你。）

登志有个毛病，喜欢凭空想象对方如何反驳自己的独断主张。结果，往往对方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她就在自己任性的想象中兴奋起来并开始发火。而且对于她来说，天洲的沉默比反驳更让她恼火。被封锁的攻击欲在她内心肆虐，眼看已到了爆发的边缘。被人无视对登志而言乃是最大的侮辱。虽然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清晰地描述，不过硬要说的话，那大概是自己的虚荣心受到指责和蔑视一般的感觉。

在她的判断中，七濑这个第三者已经消失了。她拿筷子的手在激烈颤抖，同时带着憎恨尖叫起来：“你死人啊，不能说句话啊？！”她的眼角瞪得都要裂开了。

天洲的心中，图形在闪烁。

（危险。）（必须回应点什么。）天洲慢慢抬起头，茫然地望着眼前的“近似长方形”点点头。“嗯，嗯。”

“嗯什么，你嗯什么？”登志的嘴都歪了。（这么无视我，拿我当傻子，谁能忍得了！）

她把煮红薯狠狠丢进自己扭曲的嘴里。七濑再次深感钦佩——都气成这样了，竟然还能吃得下东西。

看到登志的攻击略微减弱了一些，天洲又恢复了机械的吃饭动作。他当然很清楚沉默会激发登志的怒气，但是勉强反驳妻子只会有更加不堪入耳的话骂回来，这样反复的结果只会是自己被弄得遍体鳞伤。与其如此，不如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说。语言的争执，只会将双方拖入深渊，在深不见底的憎恨的熔炉中备受苛责，这一点天洲在至今为止的无数次经验中深有体会。

七濑想，所谓透明的意识，就是这样的状态吧；所谓达观之人，也许就是这样的人吧。至少她在遇到天洲之后，第一次见到了最为接近这一状态的人——至今为止，七濑看够了被世人誉为圣人君子的人，内心是如何的丑恶。

对天洲的好意和尊敬急速膨胀，随即，七濑很想知道自己在天洲的意识中被形象化成什么了。在吃饭时的漫长观察之后，七濑终于发现，自己只不过是存在于天洲意识领域的地平线附近的极小白点而已。七濑略微有些失望，同时又有些放心。因为从其他几何图形的色彩推断，白色应该代表天洲的好感。

夫妻俩的晚饭时间结束，七濑将餐具送去厨房的时候，独生子克己来到了餐厅。他的个子比父亲还要矮一些，而且很瘦。克己嘴角挂着仿佛鄙视一切事物的笑容，那笑容里还浮现出污浊的卑劣。仅仅瞥了一眼他的意识，七濑就发现他原封不动地继承了母亲攻击性的以自我为中心的性格。对于七濑而言，克己恐怕是比登志更加危险的存在。他发现七濑后，就开始用色迷迷的视线打量她的身体。他的意识中散发出男性的生理，或者说是性欲分泌物的“臭气”。克己有着七濑特别讨厌的那种意识构造。

“谁啊？”克己用下巴指了指七濑，“嘿嘿”笑着走向矮桌，“雇的下人？”

“是啊。”登志还没有从对天洲的怒火中脱离出来，心不在焉地回答。

“美女啊。做下人太浪费了。”克己似乎一直在捕捉七濑的视线。他的眼神似乎很有自信。因为他有攻击性的性格，眼神又很锐利，恐怕有些女性会觉得他很有魅力吧，七濑想。然而她并不想看克己的那种眼神，因此一边收拾餐具一边低头挤出微笑，不过就连挤出微笑都需要极大的努力。

（有这女人在就不能要钱了。）克己打算找父母讨钱。（有钱请下人，还不如给我。）（又是老娘的虚荣心。）

不过克己没说话。他算准了与母亲合谋让父亲画出“能卖的画”最为有利。

“泡饭吃不吃？反正你跟你朋友应该也吃过了。”登志对儿子说。她也想把克己拉到自己这边来。

“哦，吃。”

“娜娜，拿点小菜来。”

“是。”七濑开始准备克己的夜宵。

克己又向她望来。（这么漂亮的女孩，为什么来做下人哪？）

感觉到克己的诧异，七濑绷紧了身子。

不久前，随着七濑的身体急速发育，她也开始感觉到若干危险。七濑隐约意识到自己逐渐具备了足以吸引男性眼球的美貌，所以她尽可能穿着朴素的衣服，当然也不化妆，也没有改变孩子气的发型，但是仅仅如此显然不可能掩盖得住。人们知道如今的社会很难雇到女佣，对于七濑这样高中毕业的美貌女孩为什么会来做下人，当然会产生疑问。尽管这不会直接导致七濑的能力暴露，但也已经非常危险了。她之所以故意选择了家庭帮佣这种职业，就是为了远离社会，避免在一个地方长期停留。帮佣差不多算是唯一一个在各家之间不停辗转也不会引起怀疑的职业。要多加小心，七濑想。同时她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随时监视克己的内心。

“老爸，还画报纸连载的插画吗？”克己对父亲说话的语气就像是谈论不在眼前的人物一样——那是他一贯的语气，是对父亲无视自己的抗拒。他认为父亲变成“那种状态”很蠢，在心里将之称为“变成了海伦·凯勒[16]”。

“还画什么啊，编辑都不来找他了。”克己偶然的附和令登志很高兴，她故意叹着气大声说。

“画那个能赚不少钱吧？”克己看着父亲，挑拨似的问。

“诶？”天洲用不带感情的眼睛看向儿子。在他的意识中，外侧深绿、内侧橙黄色的同心圆急速扩大——那代表着克己。

（真是个海伦·凯勒。）克己心中嗤笑。他的鼻孔撑大，鼻头稍微向上翘了一点，像是以此表现自己的“嗤笑”。

“我知道，我知道，”克己随随便便地说，（对这种白痴，说什么都没用。）“不想为了卖钱画画，对吧？”（又装艺术家。）（艺术白痴。）（没本事还要装伟大。）（等赚到钱再装行不行？）

“区民馆[17]也来找过他，”登志夸张地叹气，“说想要一幅挂在楼梯平台上的大油画。”（画那个能挣好几十万，可是他居然说不画。）

尽管在意识的角落里感觉到自己成为了话题，但在天洲心中捕捉到的妻子和儿子的话语仅仅是无数细小的直角三角形，逐一显现，又依次消失。

“那个，从现在挂在工作室的画里面挑一幅卖给区民馆不行吗？”克己探出身子问母亲。

“不行哟，”登志恨恨地瞪着天洲，“那种莫名其妙的画谁会要啊。区民馆要的是更容易看懂的画。”

“这样啊。那……就是要画更好懂的画吧？不是那种莫名其妙的画，是更好懂的、更正经的画。”克己用轻松的语气鼓动天洲，就像是他自己来画一样。

“这么说来，赶紧画吧。我说老爸，快画快画。”他故意用力拍了两下父亲的肩膀，就像是对待傻瓜一样。那种不逊的态度就连身为旁观者的七濑都禁不住要生气。

但是，天洲的心中阻断了克己的话，他根本没有发怒的表情，只是抬起茫然的脸庞，用一种打量不甚感兴趣的物体的眼神望着克己。“嗯，嗯。”

（嗯个鬼。）克己在心里咒骂。（你想说艺术不是那样的东西是吧？）（你想说你们不懂艺术是吧？）（你想说艺术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画出能卖的画是吧？）（摆什么破架子。）（装什么威风。）（真是这么想的话，就要再好好教训教训。）

“是吧，是吧。”克己内心咒骂不停，嘴上却故意开心地叫喊，“那么，从明天开始，快点开始画吧。不、不，今天晚上就开始。很简单的，反正就是能卖的画，对着电灯都能画。快画吧。”

他说着说着，自己兴奋起来，语气中开始带上了憎恨。“很简单吧。有了钱，我就能和朋友去爬山了。好吧，老爸？”（那是什么眼睛？）（死鱼一样的眼睛。）（不能回我一句话吗？）（把儿子当蠢货啊。）（你发个火给我看看啊？）（再看我就揍你一顿。）（那就该发火了吧。）

危险，七濑想。

克己在生气。莫名其妙的憎恨和对父亲的反感让他的视野一片通红。正因为知道自己自私、知道自己不对，他才将自制与良心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如今，在他扭曲的心中只有原始的憎恨在熊熊燃烧。也许他会对父亲动手。

不过，在七濑感觉到那种危险的同时，天洲也察觉到了。为了避免危险，他开始努力将儿子的话语作为话语去理解。

抓住天洲的意识面对现实的那一刹那，七濑对他说：“您要喝茶吗？”

天洲立刻意识到七濑的潜台词是：没事的话赶紧逃离这个餐厅。他趁机站了起来。“哦，不用了。”

趁登志和克己还没来得及追赶，天洲以令人惊讶的速度逃出了这个充满毒气的餐厅。

（逃跑了。）克己把碗重重放到矮桌上，在心中恨恨地骂。（浑蛋，逃跑了。）（不屑和我说话吗？）

“不管怎么求他，他也不会画的。”登志不甘心地颤动嘴唇，唾弃般的说。（他等着我们跪在地上求他呢。）（谁会做那种事情。）（装腔作势。）

“我真想揍他一顿。”克己立刻回应。

母子的心因为同样厌恶一家之主而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克己在头脑中栩栩如生地上演“打死”父亲的剧情，一边反复回味、调整细节，一边吃第二碗泡饭。

七濑吃惊地望着他的脸。突然，克己抬起头，视线和她的视线撞到了一起。克己眯起眼睛盯住七濑，她赶紧低下头。父亲的事立刻从克己的意识中消失了。他开始在心中演绎起若干种勾引女人的方法。

（很简单。）（这种黄毛丫头……）（反正是乡下女孩。）（当然没什么经验。）（都市气息……）（只要迅速出击……）（反正是下人，好弄得很。）（电影……）（公园……）（接吻……）（旅馆……）然后，他在心中开始逐一脱掉七濑现在穿的衣服。

只剩下最后一件内衣的时候，七濑依旧低着头。她故意莞尔一笑，去了厨房。

（笑了。）（她是在提醒我她猜到我在想什么了吧？）（这么看来，弄不好很有经验哪。）（搞什么，有什么好担心的。）克己瞬间有点惊慌，但是继承自母亲的不服输的性格又让他重新努力“振作”。

七濑还是第一次主动挑拨自己讨厌的人。不过她立刻又感觉到自己这次做的事情比较危险。她开始反省，自己竟然会冒这么大的危险，情不自禁去挑拨克己，真的这么讨厌他吗？也许是因为自己对天洲这个人具有好感的缘故吧。如果不注意的话……七濑再次告诫自己，我最需要注意的是我自己。

登志还在跟克己发牢骚。“就连去年的报纸连载也没什么兴趣，马马虎虎画的。一会儿说不会钢笔画，一会儿说不会画人物，反正很挑剔。交出去的都是铅笔画的草图，连报社的人都很无语。照这个样子下去，报纸的连载就别妄想再接了。说起来，那说不定是他用来掩盖自己绘画糟糕的方法吧……”

天洲的绘画究竟是什么水平呢？七濑一边洗餐具一边想。她觉得应该不会差。不知为何，她不太愿意承认自己把天洲估计得过高。

看天洲绘画水平的机会第二天就来了，登志让七濑去打扫画室。她似乎给七濑攒了不少工作，不仅让她去打扫画室，又让她把主屋的窗户玻璃擦干净，还要打扫克己的房子。

七濑吃过早饭，首先去打扫画室。十三平方米大小的画室收拾得很干净，也就角落里稍微有点灰尘而已。看到画具、画布还有备用品的状态，七濑立刻明白，之前肯定都是天洲自己打扫的。

房间中央的画架上放着二十号[18]大小的抽象画，像是正在创作中的作品。和七濑想象的一样，那上面画的都是几何图形。构图极其不稳定，不过丰富的色彩使其增添了一种压迫感。有趣的是，登志和克己也存在于几何图形中，与其他图形组合在一起。他们——也就是深绿色的近似长方形和橙黄色、深绿色的同心圆——出现在画布上，在日常琐事所联结的深棕色泥沼中翻滚挣扎。

七濑看这幅画看了半晌都没看够。她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觉得这幅画有趣的人，会不会只有了解天洲意识构造的自己呢？当然，登志和克己肯定是理解不了的。登志之流，甚至憎恨描绘现实中不存在的物体；至于克己，看他那个房子外面的油漆颜色，立刻就知道他的色彩感还不如普通人。

逐一看过在房间角落里摆放的十几幅旧作，七濑愈发确定自己的想法。七濑对自己鉴赏图画的能力还是有些自信的。但是，如果自己不认识天洲这个人，只是看到这些作品的话，是不是还会认为这些是杰作呢？这些可以说是画出来的私小说，是固定在画布上的天洲自身的意识。恐怕不管具有何种高度的批评水平的人，也无从了解这些画本身的有趣之处。不过这也并不是说这些画都是劣作。只不过，比起这些画来，运用的技术更加华丽的伪艺术在这世上比比皆是。天洲的才能是真实的，但他完全无视了修饰的技巧和流行的技法。

七濑叹息不已。她一方面意识到自己心中对天洲的好感愈发膨胀，另一方面又奇怪这样的人物为何会生出克己那样粗野的儿子。不管怎么看，克己似乎都没有从父亲那边继承任何东西。

自己是不是高估了天洲？这样的疑问再度浮上七濑的心头。仔细想来，她观察到的只是将周围情况变化成抽象画，从而阻断意识阀门的天洲而已。她想知道天洲在面对现实的时候会有怎样的意识状态。

虽然不清楚他作为商务公司财务课长的工作能力如何，不过既然能坐到课长这个管理层的位置上，判断现实状况的能力应该不会很差。既然他的头脑能被几何图形占据，那么可以想象他的数学能力——也就是作为财务人员的能力恐怕也是很高的。

因为那天是周六，所以天洲早早地回来了。

他去了画室，随即又立刻出来，问打扫庭院的七濑：“你帮我打扫了画室？”

“是。”

“哦，谢谢。”他微微一笑，去了主屋。

七濑双颊发烫，半晌没有消退。

昨天晚上在天洲的意识中表示七濑的还是一个白点，今天白点已经明显成长为完整的圆了。

更危险了，七濑想。天洲开始对自己产生好感固然很让她欣喜，但这是七濑第一次因为男性对自己抱有好感而感到欣喜。单这一条就足以让七濑产生危机感了。

那天晚上，七濑避开与竹村家人一同吃晚饭，躲在自己的房间读书。这既是因为不忍心再看到天洲被家人责备，也是害怕自己又要做出危险的举动，冲动地维护天洲。

登志对于七濑不来服侍用餐显得不满，不过也没有强迫要求。大概是因为有七濑在场就不能痛痛快快地大骂天洲吧。而且明天是星期天，是天洲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画画的日子，所以更要趁着今晚好好说服天洲去画能卖掉的画。餐厅里的毒气肯定比昨天晚上还要浓烈，七濑想。但是天洲不管被家人如何催逼、咒骂，恐怕也不会去画能卖掉的画。

七濑如此预想，一个人偷偷笑了。天洲的超然态度会让周围人心里的算盘全都显得很滑稽。

果然，那天晚上，在天洲的沉默面前，登志和克己的共同战线还是毫无悬念地失败了。

估算着天洲和克己差不多各自躲回自己房间后，七濑去了厨房。只见登志一边粗暴地洗餐具，一边在心中狂风骤雨般的怒骂。（浑蛋！）（浑蛋！）（什么男人！）（不想要钱吗？）（明天不给他吃饭！）（到底为什么活着？）（从来都不管我！）（是想用这个办法让我投降吗？）（非要扇你几个巴掌才肯画是吧。）（到底该怎么办？）

七濑知道他们这几年一直没有夫妻生活。考虑到天洲的洁癖，这大概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七濑意识到自己在因此而开心，不禁再度吃惊。

“好了，你也快点吃，”登志歇斯底里的骂声也波及到七濑，“等一下还要再收拾。”

对于登志祸及他人的激烈愤怒，七濑再次感到滑稽。

“对不起。等下我自己收拾。”七濑故意慢吞吞地说。

（哼！）（真傲慢。）（拿我当傻子呢。）（什么时候让我抓到把柄，看我狠狠收拾你。）登志瞪了七濑一眼，怄气去了餐厅。

第二天，天洲给画架上的那幅画稍微加了些内容。那一天，他的头脑中，似乎连“能卖的画”这个词都没出现过。临近吃晚饭的时候，得知这个情况的登志和克己勃然大怒，摩拳擦掌地等待着天洲出现在餐厅。

七濑那天晚上也躲在自己的房里，她觉得以后每天晚上都得躲在房间里了。同样的事情每天晚上都会在这家人之间反复发生，而且似乎已经持续了许多年。七濑甚至这么想：这还算是吃晚饭吗？根本就是为了发泄憎恨与怒火吧。

一周过去了。

在这期间，七濑偶尔可以窥见天洲的意识认识现实的时候。在七濑看来，那可以说是极为精致的思考。不过那毕竟只是片断，最多也就是对白天在公司的经验的再认识而已，并没有对现实进行判断的那种连贯性思考。七濑想看看天洲在公司时的意识。

星期一，七濑请假外出，来到市中心。天洲上班的商务公司大楼在繁华闹市，大楼的地下有一家很大的餐厅。七濑在天洲的意识片断中得知他总是在那里吃午饭。

七濑去那家店的时候还是上午，店里没什么人。她坐到角落里，不管坐在哪张桌子的人都看不见她。竹村家的饭菜太过粗陋，导致她营养不良。七濑决定难得地吃一顿豪华大餐。

天洲还没来，不过只要他进店来，不管店里有多少人，七濑应该都会马上知道。

七濑在很早以前就牢牢掌握了识别意识的能力。只要了解某个特定人物的意识构造和意识作用模式，不管旁边有多少人的思维在干扰，她也可以立即识别出来。时至今日，如果有必要的话，她甚至可以完全阻断其他人的意识。

直到七濑吃完饭，天洲都没有来。

七濑点了一杯咖啡。她喜欢咖啡。喝过咖啡之后，远距离感应能力似乎会得到强化。人类的高级精神作用通常会由于阿米妥[19]之类的物质减弱，也会由于咖啡因而增强——这种说法她以前就在某处读到过。如此看来，心灵感应果然是从高度的智慧中产生的能力，它并非是“返祖现象”。

咖啡送来的时候，七濑强烈地感觉到熟悉的思维模式。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天洲的意识。不过七濑为了确认他是不是一个人，还是从屏风后面偷偷窥探门口。只见天洲带着两个年轻的女职员一起进来，那两个人像是他的部下。靠里面的位子已经差不多都坐满了，于是三人坐到了门边的包厢里。

糟糕，七濑想，在他们离开之前，自己都必须躲在这个角落里了。

身穿工作服的两个女职员都是二十二三岁的样子。从七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们的肩膀和发型。一个是略胖的扎马尾的女孩，另一个是短发。从天洲的意识中得知，扎马尾的女孩名叫多加子，是财务课员，而短发女孩的名字一直都没搜寻到。

持续观察天洲的意识，七濑注意到他完全无视了那个短发的女孩。她被天洲变形成尖尖的橙黄色等腰三角形了。那锐角时不时地左右颤动，大约是她在说话吧。而在天洲心中却丝毫看不到对她所说的画的反应——天洲阻断了她的话。

天洲憎恨她吗？七濑想，因为橙黄这种颜色，在表示克己的同心圆上也使用过。

天洲的关心只朝向叫多加子的那个略微丰满的女孩。通过天洲的视觉，七濑感应到她的皮肤很白，圆圆的脸上有浓浓的眉毛。她的脸在天洲的意识内时不时会变形成巨大的白色圆形。从白色和圆形的大小来判断，天洲确实对多加子抱有好感。

七濑有些受打击，不过并没有发展到对多加子产生嫉妒。她也由此确认了自己对天洲的亲近感远不是爱恋之情，因此稍微放心了一点。

不仅如此，七濑还立刻发现了，就连自己对天洲所持的印象也是无比荒谬的过高评价。至今为止她对天洲的印象，说到底只不过是她自己一厢情愿构造出来的理想图像而已。

天洲对多加子的欲望开始在意识内出现——那不是类似爱情的东西，而是单纯的肉欲。而且他在思考如何把想要的人搞到手的时候，脑海中充满了算计——天洲打算利用多加子盗用公款的事来占有她的肉体。

说是盗用公款，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如说是小姑娘为了体验刺激感而做的恶作剧，金额也不过几千日元而已。但是天洲认为这是足以让年轻女孩献出自己肉体的把柄。自己是她的直属上司，发现她盗用公款的人除了自己再没有别人，对方是不谙世事的未婚女孩等等，他心中已经把这些全都计算好了，连用来胁迫的卑鄙台词都准备停当了。

而且天洲一点都不认为自己卑鄙。他将人类视作几何图形，藐视自己之外的一切人类，认为他们都只是为了让自己随心所欲的道具而已。在此之前，七濑也曾观察过两三次艺术家的自我主义，不过如此极端的想法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不禁让她哑然无语。

（彼此各不相欠。）（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擦除……订正……）（你也是这么想的吧。）（相互都掌握对方一个秘密。）巨大的白色圆。（我有家庭的。）（这样的说法……思考的余地……）（你还未婚……）（还要再加一点砝码。）（时期……）（临近决算日的时候……）（不安……）（决算的前两天……）（下班以后……）（就在当天。）（从巨大冲击逐渐引导向安心。）（霎时放松……）（诱去旅馆……）黑色斑点。

黑色斑点表示天洲自身的肉欲。克己果然还是继承了父亲的血统。

多加子当然不知道天洲在想什么，似乎也不知道他发现了自己盗用公款的事。她在笑。七濑虽然并不怎么同情她，不过想到她即将为了逃避罪恶感的折磨而不得不听凭天洲的摆布，不禁也觉得她有些可怜。

餐厅里坐满了吃饭的客人，没有空桌子。不能光是占着座，于是，七濑便又点了一杯咖啡。恰好这时候，天洲起身去洗手间，七濑也立刻站起来。

结账柜台紧靠在天洲他们的包厢后面。付钱取零的短短时间里，七濑窥探了两个女孩的内心。相隔一两米的距离，即使是以前没见过的人，也可以将他们的意识与其他人区分开来加以感应。

七濑发现另一个短发女孩已经和天洲有过多次肉体关系，不禁大吃一惊。

（课长果然是想和她……）（和落合……）（喜欢上了……）（当心点。）（就说要当心课长。）（课长好像喜欢你。）（听说课长很色。）（哎呀。……）（不行。）（不能说。）（我和课长的事情会暴露的。）（偷情。）（对我说了那么多甜言蜜语……）（骗我。）（对她也说同样的话。）（向往艺术家。）（失败。）（怀孕。）（禽兽。）（无视我。）（不关心……）（现在已经……）（冷血动物。）

对于天洲而言，一旦对方满足了自己的欲望，他便会对她感到厌倦、不快、腻烦，因而她们会变成他所憎恶的橙黄色图形。同时，他将妨碍自己获得新欢的一切事物全都变成抽象画的图像，并且完全无视，然后在他的温暖自我中悠然赏玩新的猎物。这正是他作为艺术家的自我主义——只有他自己是天才，所以他不管做什么都可以——“唯我”的内心构造。

离开餐厅的时候，七濑心中对天洲的印象已经彻底反转，他变成了简直令人作呕的丑陋存在，七濑甚至开始憎恨他。

从地下来到地面，晌午时分的繁华区在阳光的照耀下，充满了倦怠的气息。

七濑快步走了几十米，然后钻进一处玻璃门的电话亭。电话亭中也充满了热气。七濑从手提包里取出餐厅的火柴盒，又检查了一遍号码，开始拨电话。应该是打到收银台的。

“请帮我叫一下客人落合加多子。”七濑对柜台的女店员说。

过了一会儿，加多子来了。“我是落合。”

“请在这两天把盗用的公款还掉。”七濑一字一顿地说完这句话，挂上了电话。这样说她应该明白了。

之后七濑又在竹村家工作了十天左右。

辞去竹村家工作的原因有两个。

一是克己对七濑的欲望逐渐白热化，开始有一茬没一茬地找她搭话，对她纠缠不休。

“上回休息的时候去哪儿了啊？”

“下个星期天去看电影吧。”

“为什么发型那么怪？”

“你皮肤真好。”

七濑对他越是冷淡，他的欲望越是强烈。

另一个原因是天洲。

在他的意识中，代表七濑的白色圆形正在逐渐膨胀。因为对多加子的欲望受到了挫折，他将当前的目标改成了身边的七濑。为了寻找对七濑下手的手段，天洲也频频在七濑左右出没。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七濑想。父子俩的征服欲不相上下，而且都只考虑将之用于女性身上。

带着这样的想法再去看天洲的画，就会觉得那些画全都十分丑恶。从构图的不稳定感和压迫感可以看出天洲扭曲的精神和以自我为中心的意识。天洲在星期天画画，是因为只有这个时间才能切实地浸泡在温暖的“自我”的内部。

原来这才是他的创作心理啊。想到这里，七濑一个人笑了起来。

七濑对登志提出辞职的时候，登志的眉毛竖了起来。她长期积累的对“近来狂妄的年轻女孩”的反感从意识中喷涌而出。

登志开始将她无边无际的憎恨宣泄出来。

“是吗？我已经想到了。前几天开始你就一直板着脸，好像什么都不满意似的。哎，既然要辞职你早点辞啊。在我们这么轻松的家里还没干满一个月吧？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管去哪儿都没用的。都干不长。啊，干不长，绝对的。想要更好的待遇，就该把下人该干的事情都认认真真干好。有个好房间，还有高薪水，你想去那样的人家吧。你去找吧，随你找。我知道最近的下人全都想要那样的地方，但是在我们竹村家，这种像大小姐一样的下人，我们是不要的。下人就该有下人的样子，要知道自己的身份。

“最近有些小姑娘自命不凡，狂妄得不得了，反正是混不下去的。所以最近的下人都不行啊。嗲里嗲气地和男人出去玩，最后搞得自己怀上孩子。你迟早也会落到这一步。不过，反正都一样，怀孕了也无所谓。

“最近的年轻姑娘，真是……”

注：

[15]把绘画当成业余爱好，在星期天等业余时间作画的人。

[16]著名的美国女作家、教育家、慈善家、社会活动家，在十九个月时因患急性胃充血、脑充血而被夺去视力和听力。

[17]为区域范围内的居民提供教育、学术、文化等生活服务的教育机构，类似于国内的居民活动中心。

[18]二十号油画画布的尺寸按画的内容（人物、风景和海景）分727×606mm、727×530mm、727×500mm。

[19]一种对中枢神经系统有抑制作用的药物。

第一卷 亡母渴慕

清水信太郎的心在流泪。

（为什么死了？）（为什么丢下我死了？）（太残忍了。）（残忍的妈咪。）（以后我该怎么办啊？）（为什么死了？）

这意识里完全没有任何逻辑，七濑简直无法想象这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已婚男性的意识。

信太郎的母亲恒子去世已经整整两天了，在他充盈着泪水的心中，翻来覆去地始终只有这几句呜咽。

（为什么死了？）（以后我该怎么办啊？）（太残忍了。）（自己一个人死，太残忍了。）

信太郎用娇惯的悲伤的泪水来纵容自己，让自己沉浸在对亡母的追忆中。他一直被母亲骄惯着，如今能够骄惯他的只有对亡母的追忆了。

信太郎的脑海里只有被骄惯的记忆。这真是毕业于一流大学、在一流企业工作的二十七岁男性的意识吗？七濑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读心能力了。

（这泪水要流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能哭完啊？）（这个人的身体全都是泪水做的吗？）（眼球不会被泪水融化吗？）幸江远远地看着在外人面前也止不住哭泣的丈夫，心中这样想道。

七濑很同情她。幸江与信太郎结婚三年来，一直都为恒子和信太郎那种异常的母子关系而烦恼。

（看来以后要被他哭哭啼啼地烦死了。）（不过，到底什么时候能哭完啊？）想象着丈夫也许一辈子都走不出对母亲的思念，幸江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这份心情，七濑十二万分理解。从病理上来说，关于信太郎的异常，七濑比幸江知道得更清楚，所以她也很清楚幸江的恐惧绝不是杞人忧天。不过，七濑同样很清楚，现在唯一能让信太郎“断奶”的方法恐怕只剩母亲之死这种极端疗法了。当然，信太郎究竟能否实现精神上的自立，归根到底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意志。

遗体告别仪式开始了，送葬的人挤满了客厅，一直排到隔壁的房间。七濑也排到最后，低头站到坐在走廊上读经的僧人旁边。

亲戚朋友似乎都隐约知道信太郎对母亲的强烈依恋。多数列席者都在寻找日后的谈资，饶有兴趣地观察信太郎那明显异常的哀叹以及幸江对此的反应。

（幸江那副幸灾乐祸的脸……）（肯定是放心了。）

（这么大个男人，还这么哭哭啼啼的。）

（泪光闪闪啊……）

（好像也顾不上丢不丢人了。）

（还是个孩子。）（已经二十七岁了，以后也该有点大人样子了。）（一直都是孩子气。）（幸江也很辛苦啊。）（清水家以后……）（替他撑起来。）

（幸江肯定觉得害臊吧。）（丈夫哭成那样……）（哪怕是假哭也好啊。）

七濑住进清水家是在两个月前，恒子卧床不起的第十天左右。因为恒子不愿意让幸江照顾，幸江也不愿意照顾恒子。

现在恒子死了，幸江确实有种卸下了一副重担的心情。七濑窥探幸江的内心，可以看到她对婆婆之死喜不自胜，而为了消除这种喜悦引发的罪恶感，她拼命回想恒子对自己的痛骂和各种恶劣行径。

（辱骂……）（憎恨……）（越照顾她越被她恨。）（声音大得连邻居都能听到。）（想杀了我吗？）（浑蛋！）（大叫……）（不停大叫。）（骂我不是真心想照顾她。）（可是，她那么仇恨我……）（那样骂我……）（谁还能真心照顾她？）（做不到……）（做不到啊！）努力为自己辩护正是幸江的可爱和善良之处。

七濑想到幸江忍受着信太郎和恒子的虐待，甚至对她感到钦佩。七濑完全可以想象，如果换作是近来很注重自尊的年轻女性，恐怕结婚不到一年就要离婚了。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七濑具有特殊的能力，在病人开口之前就能知道病人的愿望，原本应该是最为理想的看护人员。然而即使是这样，在她接替幸江来照顾恒子之后，恒子嘴上也不饶人，在病床上对七濑横加挑剔、百般指责。

恒子总是能找到别人的不对之处，有时候连七濑都忍不住吃惊，可想而知幸江有多害怕照顾恒子。七濑这种能够在病人还没开口前就知道病人在想什么的人，无论有多么的无微不至，恒子都会躺在床上满怀执念地反复咀嚼，最终认定七濑是暗藏祸心。由此可以推想幸江是如何被恒子折磨的。

随着恒子病情恶化，信太郎开始显示出一种疯狂的状态。他向公司请了假，不肯离开母亲的枕边。恒子去世前的整整六天，他都没去上班。交给公司的请假单上，他仿佛理所当然般的写了“母亲生病”。无论上司如何训斥、同事如何嘲笑，信太郎都认为那是最为天经地义的理由。

“科长说，要是妈咪过世了还情有可原，仅仅因为生病就请假，不能准假。”七濑偷听到信太郎在恒子枕边得意洋洋地说。

“那小信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那你就算我旷工好了。结果科长说，你不来上班让我很为难啊。”

“你有多重要，从你偶尔请个假的时候就能明白，”恒子开心地说，“为难才好呢。”

信太郎一直都管恒子叫妈咪，因为恒子喜欢听。信太郎在恒子面前基本上不会去想工作的事。工作上的复杂事情恒子无法理解，如果信太郎一个人想得太久，恒子就会不高兴。不过除此之外的一切事情，他都会对恒子说。

从孩童时期开始，信太郎就一直这么做。即使上大学、上班之后，一直到恒子死去为止，信太郎一直都把公司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说给恒子听。愤怒、伤心都告诉她，遇到困难的时候也找她商量。他从不自己一个人思考，或者说是在说给母亲听之前他不想思考，而总是将外面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叼”回来告诉母亲。

（哎呀，那种事情不用担心。）（你是天才，大家都嫉妒你。）（你太聪明了。）（引人反感也很正常。）（就像是宿命一样。）（精英啊！）（嫉妒哟。）恒子总是安慰他，不断加强他的自信。

对于信太郎来说，恒子是他自我的一部分，也是他的超我。然而现在，恒子死了。

（妈咪……）（你是坏妈妈。）（为什么死了？）（为了让我受苦而死的啊！）（因为你很清楚，妈咪不在了，我有多难过。）（你是故意为难我啊！）（太坏了……）

对于信太郎来说，恒子的死是对他的背叛，而且没有一个人来安慰他说“不是那样的”，所以他现在变得这么歇斯底里。

僧侣念完经，信太郎的呜咽又变响了一点，回荡在送葬者们的耳边。那哭泣声大得仿佛能盖过其他声音，周围人的抽泣声都似乎听不到了。

七濑用读心术逐一观察，实际上，在送葬者的心中找不到任何悲伤沉痛的情绪，大多都在嘲笑信太郎的丑态。

葬仪公司的员工都快要笑出来了。（不是母子乱伦了吧？）（哭成这样，肯定不简单。）

他回想着朋友们之间常说的黑色笑话，表面上依旧保持着沉痛的神色，站起身来说：“请清水信太郎先生上香。”

信太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颤抖着身子蹭到牌位前。他那副狼狈样，更让送葬者们在意识中哄然大笑，只有幸江一个人羞臊得满脸通红。

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的信太郎一边上香，一边还在心中继续毫无逻辑地嘟囔自己的怨恨。

（丢下我一个人呢。）（丢给讨厌的家伙们。）（让我孤苦伶仃。）（自己逃跑了。）（已经变不成你想要的孩子了。）（因为，妈咪，是你不好。）（我啊……）（要变成坏孩子了。）（要变成坏孩子了……）

“不要和坏孩子来往，”信太郎小时候，恒子总是这么对他说，“就算坏孩子说要和你一起玩，你也不能去。你装作没听见。如果他们缠着你，妈咪会帮你把他们赶走的。”

（世界上全都是坏人。）（妈咪不是告诉我不要和他们来往吗？）（所以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和他们说话啊！）（你再也不会帮我把他们赶走了。）

两个男性亲属从两边抱住在牌位前哭得几近崩溃的信太郎，把他拖回座位。

（我周围全是坏人。）（我该怎么办？）（大家都欺负我。）（大家都笑我。）（妈咪，赶走他们呀！）（我不知道怎么赶走他们……）

幸江慢慢地上了三炷香。照片上的恒子戴着无框眼镜，显得很年轻。她用严厉的表情俯视着幸江。幸江抬头看那照片，心中充满了对恒子的怨恨。（母亲，被你骗了呀！）

当年恒子来到在市中心经营着一家大型男装店的幸江父母面前，对他们说：“请务必将令爱嫁给我家信太郎。”

信太郎来买东西，刚好幸江在店里帮忙，信太郎对她一见钟情，回家后对恒子哭闹说：“我要那个女生。”

在相亲之前，他跟幸江一次话都没说过。如果和幸江说话，并且幸江表现出讨厌他的样子，那么极端膨胀的信太郎的自我肯定立刻就会收到严重创伤。信太郎对此也很清楚，所以他很害怕。他就像是平时想要某样东西的时候一样，跑去向母亲“讨要”幸江。

“我会让信太郎独立成家的。”

“新婚之家，我这个老太婆太碍事了。”

“我身体还行，一个人生活也没问题。”

恒子娓娓道来，幸江和父母对她的印象都很好。幸江的父母强烈渴望追求一切摩登的东西，他们被恒子的热情和坦率打动。幸江也觉得恒子是进步的母亲，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不因循守旧的新鲜感。

（那个时候……）（到结婚为止……）（简直就像是观音菩萨一样。）（真是非常温柔和蔼的母亲。）（给我买了许多东西。）（结婚戒指也非常漂亮。）

“像是体贴的母亲。”

“女校毕业的知识分子。”

“还很富有。”

“过世的父亲是贸易协会的会长。”

“儿子也是人才。”

“很老实。”

“在一流大学成绩名列前茅。”

“在公司也是精英分子。”

“既然是独生子，财产当然全都是他的。”

“单单那么大的宅基地也是了不得的财产。”

“土地多值钱。”

这样的对话在一家人中发生过许多次。半年后，幸江嫁到了清水家。

但是，恒子没有遵守让信太郎另建家庭的承诺。

“妈妈身体不好。”“必须一起住。”“住一起也没关系，因为房子很大。”一开始，信太郎便带着几分内疚的样子这样对幸江说。

（就算住到新家去，婆婆死了以后也要回到这里。）幸江也有这样的想法，就忍了。当然，她知道如果把那样的话说出来，信太郎会大为光火。“你盼着妈咪死掉吗？”“你想让她早死吗？”因此，她自然不能说出口。

事实上，是信太郎自己离不开母亲。

另一方面，随着幸江来到清水家，恒子的态度陡然逆转，开始表现出对她的憎恶。（新房子根本没必要。）（为了这样的女人，根本不值得。）（结了婚就得听我们的。）

“你和我，怎么能分开过？！”恒子有时也对信太郎这样说。

（那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声音很大。）（就是为了让我听到。）（为了让我难受。）上完香之后，幸江又瞪了恒子的照片半晌。（对于这个家来说，我到底算什么？）（碍事的人？）（憎恨的对象？）（被无视的东西？）（或者是玩具？）（玩够了的玩具……）（女仆……）

亲属们逐一来到牌位前上香。每个人的意识中都找不到丝毫对恒子的哀悼之情。每个人都受到过她的轻蔑和嘲笑，心底深处被无视、被轻蔑、被耍弄的记忆纷纷苏醒。

（儿子就是她的整个世界。）（儿子是恋人。）

（鼻子翘到天上的蠢女人。）（自以为了不起。）（读过一点书就耍小聪明。）

（和儿子睡觉的女人。）

（和儿子睡过了吧。）

他们的想象起码对了一半。

七濑住到清水家之后，信太郎也常常和恒子睡在同一个房间里。七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枕边话，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即使信太郎和幸江在夫妇的寝室里一起睡，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夫妻该有的对话。因为分配给七濑的房间和他们夫妻的寝室只隔了一条走廊，他们的思考和感情总是会飘到七濑的房间来。如果他们之间有交流，就算她不想偷窥，也应该能知道内容。然而事实上，就七濑所知，这对夫妻就连性生活都没有。从他们相互间的不闻不问可以推测出，至少这一年来两人应该都没有过夫妻生活。

对女性的欢愉一无所知的幸江来说，那似乎也不是多么难耐的痛苦。另外，她也无法把自己当作是信太郎的妻子，仅仅是被恒子强行灌输了她是“清水家的媳妇”这一观念而已。

（这样幸江也能稍微轻松点了。）（三年来的辛苦总算到头了。）幸江的父亲一边上香，一边在心中这样想。

但是七濑明白，幸江真正的辛苦才刚刚开始。幸江的父亲似乎并不明白，信太郎所依靠的东西依旧只有母亲，没有别的东西，即使是在他母亲去世之后。

（虽然是个蠢货，但到底也是女婿。）（上面两个姐姐明明嫁得很好。）（只有幸江嫁给了这样的男人。）（没办法。）（以后该我来和他谈心了。）（这样的话，他也能稍微珍惜珍惜幸江吧。）

他不知道信太郎讨厌他的程度比他讨厌信太郎的程度更甚。他是信太郎最为讨厌的人之一，信太郎当然不可能找他谈心，更不可能依靠他。在信太郎看来，他最关心的必然是幸江，不可能是自己。至今为止，幸江的父亲对信太郎说的话，全都是为了幸江一个人，是从父亲对女儿的关爱出发的。信太郎以自恋者的敏感嗅出了这种味道，并且受到了伤害。

（这个人不能掉以轻心啊。）（他拐弯抹角地想要你独立成家。）（看上去像是忠告，其实是泄愤。）（说什么盼你能出人头地，其实只在乎他女儿。）（还说要你为了幸江努力工作。）恒子生前，就常常如此告诫信太郎，让他保持对幸江父亲的戒心，煽动他对幸江父亲的反感。

恒子告诉信太郎，不仅亲戚们都是蠢货，其他所有人也都不值一提。信太郎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来对他人的藐视，就是恒子教育的结果。所以信太郎感觉自己周围全是敌人也绝非妄想，周围的人确实很讨厌他。

（虽然头脑确实挺聪明……）（总和同事吵架。）（我可不会再保护你儿子了。）信太郎的上司技术部长，一边上香，一边在心中这样对恒子说。

他因为受过信太郎父亲的照顾，恒子来拜托他，他只得把信太郎推荐给公司。这位技术部长如今正后悔自己不该只看学校成绩，没好好了解信太郎的为人就把他招进公司，收作自己的部下。

（太失败了。）（为什么我非要讨好你儿子啊？）（我不干了！）（不干了！）（你以为你丈夫死了，你就有了和丈夫同等的权力吗？）（太累了。）（不干了。没必要再伺候你的错想了。）（你儿子我不管了。）（都二十七岁了，还不能独立。）（太可怜了吧。）（才能也是浪费了。）（这也是人无完人吧。）

被公司里唯一庇护他的人放弃之时，信太郎会陷入怎样可怕的状态，七濑可以轻易想象出来。从技术部长的记忆中可以拣出信太郎至今为止在公司里的行为。从这些记忆看来，信太郎之前的任性与固执已经超出了上司和同事的忍耐限度了。

信太郎在工作上的确显示出了特殊的才能，这一点似乎也是得到承认的。但是企业需要的不是某一个天才，而是统一的工作团体。

（技术超群。）（也有开发新技术的才能。）（可是，没有合作精神，实在没办法。）（一旦自己的想法受到阻碍……）（狂怒。）（别人让他干点什么都发怒。）（自大。）（讨厌合作。）（把同事都当傻子。）（一个人随便开始研究。）（不听别人的意见。）（发火。）（歇斯底里。）（对谁都发脾气。）（暴力。）（砸东西。）（一骂就哭。）（哭着跑回家。）（为了向妈妈告状吧。）（然后妈妈就往我家打电话。）（半夜还打。）（一打就很久。）（烦人。）（不过能告状的妈妈已经不在了。）（以后也不会有电话了。）（太溺爱了。）（对儿子太溺爱了。）（现在就剩下儿子一个人了。）（我也不管了。）（管不了了。）

技术部长打算放弃信太郎也是出于无奈，七濑想。庇护信太郎，已经成为他掌控其他部下的巨大障碍了。

七濑自己也打算等告别仪式结束后就离开这个家。她倒也不是不想看看信太郎会变成什么样子，不过她明白，信太郎恐怕会主动向公司提出辞呈。在那之后，由于欲求不满而引发的歇斯底里不仅会针对幸江，说不定也会波及到七濑。七濑对于这个二十七岁的“巨婴”也敬而远之。雇佣七濑原本就是为了照顾恒子，恒子既然死了，七濑继续留在清水家也没什么意义。

随他去吧，七濑想。如果信太郎还能够改变，那也只剩现在这个机会了。至于说到底能不能改，归根结底还得看他本人的努力和幸江的帮助。七濑再次这样告诉自己，幸江虽然可怜，但是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自己还有其他要操心的事情。

（对呀，我哪有闲工夫去担心别人的辛苦。）七濑一边想着一边最后一个来到牌位前上香。

正如七濑预想的那样，送葬者们好奇的视线立刻集中到她身上，疑问的思绪和色情的想象流入她的内心。

（这是谁啊？）（真漂亮。）（美女啊。）

（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怎么来做女佣？）

（是哪个远房亲戚的女儿吧？）

多数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七濑身上，然而七濑却在其中忽然读到一丝一闪而过的微弱思绪，那是对幸江怨恨的呢喃，奇怪的是这呢喃十分微弱，若隐若现。

（幸江……）（你给我记着！）

诶，这是谁？七濑刚觉得奇怪，那思绪便被淹没在其他许多心灵好奇的呢喃中了。送葬者中竟然有人如此憎恨幸江，这让七濑感到很意外，然而由于那思绪散发出的精神力很弱，七濑立刻就忘记了。她再度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朝向自己的思绪上。

（二十二三岁？）（不对，还要年轻吧。）

（那么漂亮，而且正当妙龄。）（为什么留那么奇怪的发型？）（根本不合适她。）

（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佣。）

（是邻居家的姑娘过来帮忙的吧？）（身材真好。）（屁股……）（化妆会更漂亮。）

这些正是七濑担心的反应。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发型太孩子气，与成熟的肉体和美貌完全不符。自己这个年纪的女孩，会对自己成熟的女性肉体到厌烦吗？会畏惧男人们投向自己的赞美视线吗？七濑一边想一边上香，接着飞速躲进了厨房里。

确实不能再继续做帮佣的工作了，七濑想。马上就是二十岁的生日了。为了避免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暴露自己的能力而去做女佣，现在必须要放弃在一个个家庭中辗转的轻松生活了。不做女佣该去做什么，七濑还没有想过。不过那必须是某种美貌的未婚女性去做也不会有任何人感到奇怪的职业，并且雇主还得不打听自己的来历。

七濑在厨房收拾茶具和果盘的时候，恒子的弟弟重藏过来搭话了。“你是叫娜娜吧？”（凑近了看更年轻。）（做女佣太浪费了。）（像鸡蛋一样的皮肤……）（化个妆更好看。）（换身好衣服……）

七濑感到危险，僵硬地点点头。“对。”

四十八岁的重藏用贪婪着年轻的中年人的视线打量七濑姣好的胸部。“你打算一直在这儿做下去吗？”（到我家去吧。）（如果能住在一起……）（早晚……）（好机会。）（说给她买衣服。）“这里已经用不着你了吧？”（上床……）（年轻的肉体……）（和她上床。）

七濑又点点头，然后抢先说：“嗯，我不做女佣了。”

如果住到这个男人家里，自己真是连觉都别想放心睡了。七濑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冷战，在心里重重摇头。但是这个男人并没有对七濑为什么做女佣这件事情产生怀疑，七濑的戒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那可真遗憾。”重藏似乎很失望，心中充满惋惜，怀着“现在不看以后就看不到了”的心情，毫无顾忌地死死盯着七濑的腰部周围。（屁股真翘。）（可惜……）（好细的腰。）“我还想请你到我家来帮忙呢。”

从一开始就以勾引为目的请自己去帮忙，这是七濑第一次遇到。现在是彻底放弃做工作的时候了，自己刚才的判断果然是正确的。

“不做女佣的话，要做什么啊？”重藏还没有放弃七濑的肉体。他想，就算七濑不做女佣，也应该有点别的办法。（作为朋友……）（约会……）（旅行同宿……）（钻石戒指……）

让七濑吃惊的是，他竟然对自己的容貌很有自信。让他死心的办法只有一个。七濑说：“我，结婚了。”

重藏的欲望遭遇了挫折，顿时颓丧了，随即便开始生气。这样的意识形态和精神构造，与他的姐姐恒子非常相似。

“给我杯茶。”重藏“哐”的一声坐到餐桌前，用陡然巨变的粗鲁语气这样说道。她的意识里充满了不明所以的火花般的东西。

（肉体……）（小婊子……）（我的、我的、我的……）（坐台小姐……）（酒吧里……）（要多少有多少。）（小婊子……）（这样的小婊子……）（比这小婊子还好……）（多得是。）（肉体……）（肉体……）（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他自己都不能理解的思维片断和感情碎片从本我中喷涌而出，充满了他的意识。七濑小心翼翼地递过一杯茶，他一口喝完，重重推开椅子站起来。

“太凉了。”他狠狠地瞪了七濑一眼，返回了客厅。

告别仪式似乎结束了，客厅里开始嘈杂起来。

七濑在给僧人准备茶水的时候，幸江来到厨房对她耳语：“娜娜，你能和我们一起坐车去火葬场吗？家里交给葬仪公司的人收拾就行。”

七濑窥探了一眼幸江内心的想法，随即点点头——信太郎的所作所为太丢人了，幸江一个人应付不了。

七濑来到客厅，已经开始往外搬棺材了。几个男人正要从走廊把棺材搬到院子里，信太郎却用双手紧紧搂住棺材，号啕大哭。几个男性亲属要把他拉开，但他扭着身子把棺材抱得更紧。

此刻，信太郎的自我已经崩溃了一大半了，他和哭泣号叫的小孩子没有两样，是一种情欲亢进的表现。送葬者中已经有人忍不住背过身子笑了起来。他们拿手帕捂住嘴和鼻子，颤抖着双肩的窃笑开始蔓延。

（这么有趣的葬礼还是第一次见。）

（真是滑稽戏。）（拍个照片就好了。）

幸江满脸通红地低头跟在棺材后面，尽可能和丈夫保持距离。对这个让自己如此羞耻的丈夫，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憎恨。（必须好好想想了。）（离婚。）（必须想想怎么离婚。）（完全过不下去了。）（父亲会怎么说？）（和父亲商量……）

也许这样不错，七濑又一次想。现在这种状态下的信太郎，就连考虑怎样是对他好、怎样是对他不好都已经毫无必要了吧。恒子已经死了，现在他最需要的是尝尽一切痛苦。她甚至想，信太郎也许会因为不能忍受环境的巨变而发疯的，可就算那样也无可奈何。七濑认为，与其待在母亲身边“保持理智”，也许还不如因母亲之死而发疯，至少后者还能向精神的独立迈进一步。

（幸江……）（你给我记着！）

忽然，七濑再度接收到了微弱的怨念。七濑赶紧张开网状的触手，垂着头偷眼观察四周，然而却怎么也找不到似乎对幸江心怀怨恨的人。

棺材被放进了灵车。本来亲属应该分别乘坐八辆客车去火葬场，但是大家都讨厌和信太郎同坐一辆车，所以只好由七濑和幸江一左一右夹着信太郎上了一辆车。

去火葬场路上的三十分钟，信太郎的哭泣只停了四五分钟。

那个散发仇恨的微弱声音是谁的呢？七濑在车里逐一回想送葬者的脸，又在幸江的意识中寻找有可能憎恨她的人，可是一个也没找到。

棺材正要送进炉子的时候，七濑在亲属们的队列前再次接触到了那个意识。

七濑愕然望向棺材。为什么之前没有注意到呢？七濑连旁边哭得更加大声的信太郎的声音都充耳不闻，只是怔怔地盯着棺材。

那精神力是如此微弱，本该立刻意识到那不是健康人的精神——不对，就连病人的意识恐怕都比那个更清晰，所以那是死者的执念吗？还是行将死亡的人将怨恨吐露到大气中所遗留下的残渣呢？不，不是的。因为那股精神力虽然断断续续，但却正在逐渐变得强烈而明晰，开始主张主体的存在。

七濑感到天旋地转。她一边思考，一边紧盯着已经密闭的火化炉的铁门。被铁门隔断的那个意识，显然还在继续着自己的思考模式。

七濑非常熟悉那种意识模式。是恒子的意识。

那么恒子是死而复生，在棺材中活过来了吗？这种事情会发生吗？七濑犹如遭受了铁锤的重击，她拼命想从这种冲击中摆脱出来，在自己已有的知识中奋力寻找那样的可能性。

（幸江……）（幸江……）（这个女人要杀我！）（和医生同谋……）（和那个女佣合谋……）

（信太郎……）（信太郎……）（打开……）（放我出去！）（难受……）（黑暗……）

（幸江……）（你给我记住！）

怨恨正在变成愤怒，痛苦又给愤怒火上浇油。此刻火化炉中放射出来的思绪十分激烈，让七濑不禁颤抖。

未死亡就被埋葬的案例，七濑也在许多书里读到过。因为很少发生，所以谁都不在意。但实际上，在棺材中苏醒的情况会不会比一般人想象的多很多呢？很有可能。也有书上这样写道：偶尔有人挖掘墓地以观察尸体的姿势，结合那些观察的结果综合考量，三个人当中恐怕有一个就是未死亡就被埋葬了的。如此可怕而残酷的事情，是不是远比想象的要常见呢？不过七濑认为，在土葬的情况下，冷气将死者唤醒的事例大概确实存在，但那是医学尚不发达时候的事情。而在死亡的判定趋于准确、土葬又很少的现代，那样的事情已经不会再发生了。

可是现在恒子正在从棺材中、从紧闭的火化炉中，将燃烧着仇恨的愤怒意识，以一种完全不像死者拥有的意识的强度不断向外发散。

而知道她苏醒了的人，只有七濑一个。

（只有我一个……）七濑打了个寒战，缩起身子，低着头偷偷向左右看了看。不停哭泣的信太郎以及十几个低头不语的亲戚中，没有人知道恒子就在即将点火的火化炉中活过来了，没有人知道她正在里面受苦。除非七濑开口，否则他们谁都不会发现，那么恒子就会被活活烧死。

（除非我开口……）七濑不知所措。她正要左右一个人的生死。装作不知道算是故意杀人吗，七濑想。可是，到底如何让大家知道恒子苏醒了呢？是不是大声呼喊，求大家把棺材从火化炉里拉出来？还是告诉大家，死者在棺材里复活了？想到这里，七濑无力地摇摇头。大家必定会认为这是神经脆弱的年轻女孩一时间精神错乱了。

就算把棺材从火化炉里拉出来，救出了已经完全恢复意识的恒子，那么接下来大家就会问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她苏醒了，自己该怎么解释呢？不管怎么解释，大家都不会相信的吧。如此罕见的事件，新闻记者说不定也会跑来采访，那时候自然就会有人猜到自己的能力。最糟糕的情况下，自己的能力也许会完全暴露。不行，不可以，那样不行，绝对不行。我到底为什么一直这么辛苦地隐瞒自己的精神感应能力啊？七濑双手紧握着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才不是什么精神感应超能力者。所以我什么都听不到。她告诉自己。但是恒子的惨叫、恒子的悲号，变成了此刻进入熊熊燃烧的人间地狱时发出的轰鸣冲击，犹如雪崩般连绵不绝地涌向七濑的心。

（热……）（热……）（烟……）（喉咙……）（幸江……）（杀我……）（幸江杀我！）扭曲的恶鬼般的幸江的脸。（幸江干的！）（杀我……）恒子不停地惨叫，在火焰中发出濒死的号叫。她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包围，头发变成火焰倒竖起来，蜷曲的手指在空中不停地乱抓，在死前化作了一匹狂吠不已的野兽。

（救命……）（救命……）（信……）（信太郎……）（信太……）（救命……）（热……）（热……）（嗷——嗷——嗷——）（幸江……）（和女佣同谋……）（和女佣……）

看见自己的脸庞在恒子的意识中以扭曲的丑恶形象浮现出来的时候，七濑差点叫出声来。她想要关上保险，阻挡死亡瞬间的意识，然而临死前的激烈怨念不允许她那么做。七濑只能心惊胆战地伫立在原地，毫无抵抗之力。

火葬不会留下临死前曾经苏醒的痕迹，所以活活被烧死的事例一定很多，这也不过是许多案例中的一个而已，七濑不断开导自己。但就算如此，为了保护自己，眼睁睁地看着活人被烧死的巨大罪恶感依然不会从她心中消失。七濑虽然不信神明，但也知道自己并不是足以与神明抗衡的存在。

（求求你……）（原谅我！）（死吧！）（快点死吧！）（请去死吧！）（你很爱你的儿子吧？）（你活着一天，你儿子就不能长大成人啊！）（死吧！）（为了儿子……）（去死吧！）

（啊——啊——）（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烧死了……）（烧成炭……）（烧成炭……）（救命！）（救命！）（我要被烧死了！）（我的身子要被烧光了！）（烧了……）（烧了……）（嗷——嗷——嗷——）

狂风般的临终惨叫充满了七濑的脑海，她紧紧咬住牙关，双手合十，紧闭双眼，用嘶哑的声音不停念诵：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